第三百六十五章 城下签军
十月二十三日清晨,潞州北门外的金兵营地里有了新动静。
张朔是被城头上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他披着外袍上了城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城外的田野照得轮廓分明。他站在垛口后面朝北面望过去,看见金兵营地前方的空地上正在列队,一队一队的人在晨光中排成整齐的行列,像是从营地深处被赶出来的牲口正在被拢到一起等着分配。那些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有的人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十月末冰冷的地面上,露出来的脚趾冻得发紫。他们的手腕上拴着绳子,一串一串的连在一起,像是一排排被捆起来的货物正在被驱赶着往前走。城头上的守兵们也看见了那些场景。有人没有说话,有人抿紧了嘴,有人把脸转向了一边。床子弩的弩弦已经提前上好了,第一轮弩箭已经卡进了箭槽里。张朔站在垛口后面没有说话,看着那些被绳子串在一起的灰衣人,看着他们在晨光中被金兵的鞭子和吆喝声驱赶着慢慢往前挪动,心里明白完颜襄终于要开始攻了。那些被绳子捆着的人不是金兵自己人,是从河北各地征来的汉人签军,是被金兵在围城期间从周边乡村掳来或强征的农户。
第一批签军被驱赶着到了城墙大约两百步的位置。他们手里没有武器,有的人拿着一截短木棍,有的人拿着一块破木板当盾牌,更多的人两手空空。他们被推着往前走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拿鞭子的金兵,又转回头来看着面前那道高高的城墙。有人开始小跑起来,不是自愿的,是因为后面的人被赶着往前涌,前面的人只能跟着跑。那个跑动一开了头就像水坝决口一样无法收住,整排人被身后的驱赶力量推着朝城墙方向涌了过来。
城头上的守兵在张朔没有下令之前谁也没有放箭。所有人都看着那排正在跑近的人群。那些人跑近的过程很短暂。从两百步到一百步,一百步到五十步,那些赤脚踩在秋天干硬的冻土上,脚步在跑动中发出的声响隔着城墙都能听见,很闷,像是在干燥的泥地上砸出了一片密集的小坑。张朔站在垛口后面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城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放箭。
第一轮箭从城头飞出去的时候在晨光中画出了几道灰色的弧线。箭矢落到了那些签军队伍的前列,最前面的几个人倒了下去。箭矢在晨光中穿过灰蒙蒙的空气时没有预兆,但倒下的人扬起的小片尘土却像信号一样,短暂地中断了那排正在涌动的轮廓。后面的人踩过倒下去的人的身体继续往前跑。他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也许是在跑动中来不及做出表情,也许是该有的表情已经被这一路的驱赶和饥饿磨平了。第二轮箭跟着飞了出去,又有人倒下。城头士兵的箭矢倾斜下去的时候能听见一个签军在倒下去的前一刻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呼喊,声音被风吹散了,像是什么东西被扯断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队伍的前列开始出现缺口,有人从缺口处往两边散开试图绕过箭矢的覆盖范围,但那道城墙是横着的,绕不开。
张朔站在城头看着那些签军在箭矢中继续往前跑。他们的身体在晨光中倒下去的时候像一捆一捆被割倒的庄稼,横七竖八地铺在城墙外的地面上。金兵在后面用鞭子和刀背驱赶着后面几排继续往前涌,那些人的表情在近距离的观察下开始有了变化——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停下来跪在地上不肯走被后面的鞭子抽得趴在了地上。城头上的弓弦还在响着,一轮又一轮的箭从垛口之间飞出去,射向那些正在靠近城墙根的黑影。那些倒下去的签军之中有人的手还在动,有人蜷着身子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有人在地上爬着爬着就不动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城外的空地安静了一些。最后一批活着的人被驱赶着退了回去,退回了金兵营地的方向。城外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凌乱的痕迹——那些倒下的身躯、被踩碎的木棍、散落在地上的破鞋子、被丢下的破木板,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打乱了原本的一切秩序。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片痕迹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铁锈味和尘土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淡淡的腥气,那气味在秋日干燥而冷冽的空气里散得很快。他转身走下城头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稍慢了一些。
午饭后张朔去了城东一处关押俘虏的空屋。那几个签军是今天早上城头放箭的时候往城墙根底下跑得太近了被守军拽上来的。一共四个,蹲在屋角缩成一团,手腕上的绳子还没解。他们看见张朔进来的时候有人往墙角缩了缩,有人低着头没有抬起来看,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抬了一下头又低了下去。张朔让旁边的人把他们的绳子解了,又让人端了几碗热水进来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水碗冒着热气,在秋日午后的屋子里看起来格外暖。那几个人看着面前的碗没有立刻端起来喝。年纪大一些的那个先端了一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像是很久没有喝水的人喝水时特有的那种声音。其他三个人也跟着端起了碗。
你们从河北哪个地方来的?张朔在他们对面坐下来,跟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年纪大的那个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声音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蹭:河间府那边的。金兵秋收之后扫了我们村子,把能干活的男人都抓了。不给干活的就绑着饿两三天再放出来接着赶。我们不想来打仗,可手里没家伙又跑不掉。大人,我们跟你们的人一样都是在土里刨食的农户。
他说到跟你们的人一样那六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喉咙里的水声和话语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两个词中间。旁边一个年轻的签军一直没有开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紫印子横贯了整个手背。他的嘴角有一块干了的血痂,不知道是今天早上被箭擦伤的还是在来的路上被打的。
张朔站起来的时候那四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多说什么,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给他们换身干衣裳,安置在城西那排空屋里,每天给两顿饭。等仗打完了再决定怎么处理。愿意留下来种地的登记在册,愿意走的到时候发路费放行。他说完走出了那间屋子。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呼出了一口气的声音,很轻很短,隔着门板几乎听不见。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步离开。
傍晚的时候他又上了城头走了一趟。城外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今早战斗的痕迹,那些倒下的签军尸体已经被金兵收走了,地面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箭杆和碎木片还散落在各处。他走回北门的时候在城头石壁上看见了新添的几个名字。马石匠今天下午来过了,在石壁最下面新空出来的一行里刻了几个名字,字体还新鲜,笔画边缘的白茬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张朔走过了那片石壁,脚下的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而微凉,每一块砖都嵌着比任何字都沉默的疲惫。风还在从城北吹过来,带着一天下来积攒的尘土和铁锈的味道。城外的暮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深,从灰蓝变成暗紫再变成墨黑,把那片被签军踩过的地面和散落的箭杆全部吞进了黑暗里。
城头上的火把正在被一支支地点亮,橘红色的光在垛口之间的风中摇晃着。张朔站在火把的光和夜的阴影交界处,抬头朝北方看了一眼——金营里的灯火也亮起来了,密密麻麻地铺在远处的地面上,像是另一片正在燃烧着倒映在地面的星空。两片灯火隔着中间那片黑暗的田野遥遥相对,各自亮着,各自燃着,等着明天天亮之后再次交锋。
他走下城头的时候想着那些被安置在城西空屋里的签军今晚大概能睡一个安稳的觉了,明天天亮之后还会有人被从河北的某个村子里抓来、被绳子串着、被鞭子赶着、被推向这道城墙。那些还没有来的人现在正在某条路上走着,也许正赤着脚踩在秋末冰冷的土地上,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绳子在晨光里被拉直,想着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家人。那些人的命运已经在城墙和弓弦之间被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只是在等待那最后一笔落下——而他站在这里,既是这条轮廓的一部分,也是那个在纸上画下这最后一笔的人,别无选择。
夜风从城北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田野上干燥的尘土气息,张朔在城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被月光照着,树影在他身侧织成一层薄薄的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