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刘怀安的算计
完颜襄大军围城后的第十一天,刘怀安那边有了动静。动静不大,隔着几十里地传过来的,不是他带兵去攻潞州,而是他的乡勇队伍在潞州东北方向的一个镇子上停住不走了。那个镇子叫周家集,几十户人家,原本是周家一个旁支的祖宅所在地,去年被分田之后庄子散了大半只剩几户老人在守着旧屋。刘怀安的人到了周家集之后没有烧也没有抢,他们在镇子外围扎了营,把镇口的路一封,就开始从镇上和周边的村子里征集粮草和民夫。征集的方式很温和,不像是军队在征粮,更像是一个商队在跟当地人做买卖——每户交多少粮换多少铜钱,每一笔都记在账上,账本用了好几页。
探事司的冯七把消息带回潞州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了。他蹲在府衙大堂的地上喝了一口水,抹了把嘴,压低声音说出来的第一句就是:大人,刘怀安那帮人在周家集安营了,不走了。他们每天做的事就是派人去周边村子里收粮,收完了记在账上,说是等仗打完了统一折算还粮。他们还帮村里人修了一条被秋雨冲塌了的土路,修完之后在路口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刘家军护民修路
张朔坐在桌案后面听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了一片白亮的光。他把冯七说完的每一个细节都收进了脑子里,在心里慢慢拼着那幅画面——刘怀安不攻潞州也不配合完颜襄的围城计划,而是在距离战场几十里外的一个镇子上停下来做起了收粮修路立牌坊的事。完颜襄让他在乡间清扫堡寨牵制朔方军兵力,他没有去清扫,挑了一个管不着他的地方驻扎着,既不靠近潞州城墙也不远离战场范围,就在中间那片灰色地带里待着。他把乡勇拆成了几十人的小分队,轮流出去收粮、修路、跟当地人打交道,做出一副我们跟金国那些正规军不一样,我们是来帮你们的的架势。每收完一个村子就在村口立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某某村已受刘家军护佑,像是在一张正在被慢慢画出来的地图上用图钉一枚一枚地钉上自己的标记。
张朔听到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刘怀安在修路,修的还不是通往潞州城门的攻城路,是周家集周边村子和镇子之间的土路。那些路修好了之后对刘怀安来说有什么用?他的乡勇要在这片区域里来回移动,路好了他们的行动就更快。他收来的粮草可以更快地运到他的营地里去,他的人可以更快地在各个村子之间调动。修路对他自己有利。更重要的是,修路这件事本身让当地人看到了——那些穿着刘家军号衣的人在干活,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修路的。哪怕他们收走了粮,他们也在修路。这个对比在当地人眼里就变成了那些人至少还帮咱们修了条路。
冯七,张朔说,他收粮的时候是怎么收的?是强征还是换了东西?
换了东西的。他用铜钱和盐换,铜钱是成色好的,盐也是粗盐。他虽然拿走了粮,但给的价还算公道的,谈不上抢。当地有些人家手里的粮不多,可听说他给盐,还是愿意换一些。他说了,不白拿百姓的东西。
张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刘怀安现在做的事情不是完颜襄想要的,却比完颜襄要求的更聪明——他正在乡间慢慢建立刘家军的名声,用修路和换粮的方式把那些观望的村子和农户拉到自己这边来。他的目标不是帮金国打赢这场仗,他是在等着金朔两边消耗完了之后自己能在中间那块空地上坐起来。他想要的不是金国封他一个官职,而是太行乡间那块地盘的自治权——自己管自己,不收别人的税,不归别人的规矩,像张朔在潞州做过的那样。
傍晚的时候张朔让人把牛二虎从城防营叫到了府衙。牛二虎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城墙上的灰和铁锈的味道,他大概刚从北面的哨位下来,外袍的袖口沾着一层干了的泥灰。他进来没有坐,在桌边站着听张朔把冯七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听完之后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刘怀安不打算打我们。牛二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了的肯定,他要是真想打,早该从东北方向压过来了。他现在缩在周家集不走,修的也不是攻城的路。他在等人。
等金朔两边打完。
对。等我们跟完颜襄耗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那时候金兵也累了,我们也累了,他手里还有一万多乡勇在乡间攒着粮草和名声。他可以在那时候跟我们谈条件,也可以跟金兵谈条件。哪边给他的好处多他就靠哪边。
张朔坐在桌边看着牛二虎站在暮色中的轮廓。窗外最后一线日光正在从他背后的窗纸上褪去,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幅暗色的剪影站在逐渐变暗的房间里。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的:那我们是打他还是不管他?
不管。张朔说,他不动我们就不动他。他现在在周家集修路收粮是在积攒他自己的本钱,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要是分兵去打他,完颜襄正好趁机攻城。不打他,他在那边待着也不会主动来碰我们的城墙。先让他待着,等他攒够了本钱想出来做事的时候再说。
牛二虎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暮色正在变浓,廊下的灯还没有点上,整座院子沉在半明半暗的灰蓝色光线里。他转回头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大人,他在乡下修路收粮这件事,沈先生那边知道吗?
知道了。她让人在乡间散话,说刘怀安的粮是拿钱拿盐换的,但他换来的粮是用来喂金兵的。乡下人听了之后有人信有人不信。但不管信不信,他们至少知道刘怀安收走的粮去了哪里。等他把那些粮交给金兵的时候,当地人自然就知道那些修路的钱和盐是怎么来的了。修路的账和收粮的账最后会算到一起,算到金兵营里的粮垛上,算到那些穿金国号衣的人手里。那些账加在一起之后,当地人心里那条线就能画出来了。
牛二虎没有再接话。他在桌边又站了几息,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大人,刘怀安要是哪天真的修路修到了潞州城外,那路是通向我们这边的。到时候他那条路上走的是人还是攻城车,你我都得看清楚。他没有等张朔回话就跨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沿着廊子走远了,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着,然后被夜色吞没了。
刘怀安那边暂时没有威胁了,至少眼下没有,但他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一个人握着一万人的兵权待在战场边缘不动,不动的时候比动的时候更让人不安。张朔知道他不动是因为还没到他动的时候。等到金朔两边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会动的,他会选一个方向动。只是那个方向现在还不确定。不确定的事情比确定的事情更耗费精力去盯着。
张朔坐在桌边没有立刻点灯,在暮色中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远处的城北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是金营里的夜哨在报时了。声音隔着城墙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夜色削弱了不少,薄薄的一缕飘到府衙院子里的时候几乎像是风自己发出来的声音了。他听了一会儿那声号角,感觉到了深秋夜晚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绕过他的脖颈和手背又绕了出去。他没有去关窗,就那么坐着,在那片越来越浓郁的暮色里,想着刘怀安的那些乡勇今天在路上走了多远、在当地人面前修了多长的路、换了多少粮。那些事隔着他几十里地正在发生着,他能看见的只有冯七带回来的那些片段,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一幅画,轮廓和颜色都模糊了,但他知道那幅画正在被一笔一笔地画着。等他真正看见它的全貌的时候,也许那幅画已经被人完成了。他只能在它完成之前尽力记住那些模糊的轮廓和不确定的颜色,以备将来需要时派上用场。
夜色彻底暗下来之后他点上了灯,在灯光底下翻开了一本新的册子,在第一页上写下了刘怀安部动向观察几个字。下面空了几行等着后续记录。他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灯焰在灯罩里轻轻跳着,把纸页上那几个刚写下的字照得墨色鲜亮。他看着那几个字在灯光里慢慢干透,看着墨色从湿润变成哑光,在心里给那幅模糊的画加上了第一笔确定的轮廓。
窗外的风又紧了一些,把院子里老槐树的光枝吹得沙沙作响。那些声音在夜色中传进屋里来,干涩而稀疏,像是一个人在用一根枯树枝在空旷的地面上画着一道又一道平行的细线。那线条落在夜色覆盖的泥地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始终没有形成任何图案,却始终没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