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牛二虎请缨
二月十九,潞州城来了个不速之客。
说是不速之客,其实是从隘口来的老熟人——牛二虎。他带着两个亲兵,骑了三匹瘦马,从太行隘口一路跑回潞州,进南门时天刚擦黑。守城兵卒认得他,没拦。他穿着那件磨得发亮的旧皮甲,肩上扛着一只布袋,腰里别着短刀,满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起来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行,走路带风。
张朔正在二堂吃饭,一碗红薯焖饭、一盘炒干菜。牛二虎推门进来,把那布袋往桌上一搁,布袋口没扎紧,滚出几个冻梨来。
“都头,隘口后山采的,储了一冬,还甜。给你带的。”
张朔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
“你怎么回来了?隘口谁守着?”
“崔瘸子看着呢。”牛二虎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隘口没事。蒙古人北上了,金兵撤了,北边安静得很。我留了八百人在隘口,其余回太原轮休。这次回来,是有件事要跟都头说。”
“什么事?”
牛二虎把茶碗放下,抬起头。
“真定的事。”
张朔不动声色。
“我听说真定金兵撤了,乡老会周延年管着,石队正去练乡兵。城北赵德厚那帮士族占了粮仓,不肯交。周延年那几十个团丁压不住。石队正带去的二十个教官是练兵的人,不是打仗的人。真定那边,迟早要出事。”
“所以?”
“所以我去。”牛二虎一拍桌子,“都头给我一千兵,我去真定,把赵德厚那帮人收拾了。不用都头动手,不用乡老会出头,我去。打完了,粮仓交还乡老会,士族该纳粮纳粮,该交税交税。不服的,我把他田收了,人赶出去。真定就消停了。”
张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红薯饭吃完,放下碗,看着牛二虎。
“你要去真定,我有三个条件。”
“都头说。”
“第一,不抢功。”
牛二虎愣了一下:“不抢功?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去真定,是帮周延年平事,不是替潞州吞并真定。打完了,真定的民政归周延年的乡老会管,粮仓归乡老会封存,乡兵归乡老会调遣。你不许设官,不许留兵,不许安插自己的人。干完活就回来。”
牛二虎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点了头:“行。我本来也没想待在真定。那地方,士族比潞州还多,住着憋气。”
“第二,不屠降。”
牛二虎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德厚那帮人,带头的是士族,跟着闹的大部分是被裹挟的佃户和乡民。佃户跟着闹,是因为赵德厚给他们免了租,还管饭。他们不管你朔方军和士族谁赢谁输,他们只管谁能让他们吃饱。你到了真定,抓了赵德厚,那些佃户乡民投降了,一个不许杀。”
“他们要是不降呢?”
“不降的,打。打完了降的,不杀。杀降的事,我见多了。你杀一个降的,剩下十个就不降了,跟你死拼到底。杀降容易,善后难。”
牛二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行。不杀降。”
“第三,不弃边民。”
“不弃边民?”
“你到了真定,不管是打仗还是干别的,不能把真定百姓扔下不管。赵德厚占了粮仓,百姓没粮吃,你得管。打完了仗,百姓要种地,你得护着。真定七县四万八千人,每一个都是边民。你护着他们,他们就认你;你不管他们,他们就跟赵德厚跑。赵德厚能给他们免租,你能给他们什么?你能给他们活路。活路比免租管用。”
牛二虎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都头,你这三条,说白了就是——干完活就走,不杀投降的,不扔下百姓。对吧?”
“对。”
“行,我应了。”牛二虎站起来,拍了拍胸脯,“都头放心,我牛二虎虽然粗,但这三条还做得到。”
张朔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次回潞州,还想要什么?”
牛二虎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都头看出来了?”
“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说吧。”
牛二虎走到门口,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样东西,捧进来放在桌上——是一坛酒,泥封还在,坛身上歪歪扭扭刻了一个“牛”字。
“这坛酒,是我在隘口自己酿的。用的是山里的野黍和泉水,埋在后山石头底下藏了一冬。今天回来,想请都头喝一碗。”
张朔看了那坛酒一眼。
“还有呢?”
牛二虎又走到墙边,墙上挂着那面精忠岳旗。他伸手摸了摸旗面,旗面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旗还在,被张朔用细麻绳拴在木钉上,挂得端正。
“这面旗,都头给我吧。”
张朔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这旗做什么?”
“带着去真定。”牛二虎转过身,脸上的嬉笑收了些,露出底下那张粗粝的、被山风吹了半辈子的脸,“都头,我牛二虎在沂山跟你起兵,在太原守过城,在隘口挡过蒙古人。我这辈子没读过书,不认字,不知道什么叫忠义,不知道什么叫家国。但我知道一件事——跟着都头,护着百姓,让弟兄们有口饭吃。这面旗是岳帅的,岳帅护的是百姓。我带这面旗去真定,不是给士族看的,是给百姓看的。百姓看见这面旗,就知道朔方军来了,就知道有人管他们了。”
张朔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岳旗从木钉上解下来,卷好,递给牛二虎。
“拿去。打完了仗,还回来。”
牛二虎双手接过,抱在怀里,咧嘴笑了。
“都头放心,打完就还。”
当天晚上,张朔留牛二虎在府衙吃饭。饭是从粥棚端来的,杂粮粥、干菜饼、一碟咸菜。牛二虎吃了一口粥,皱了皱眉:“都头,你这粥比隘口的还稀。”
“城里粮紧。”
牛二虎不再说话,闷头把粥喝完,又吃了两张干菜饼。
饭后,张朔把石队正叫来,把牛二虎去真定的事说了。石队正一听就急了:“都头,真定那边我派的二十个教官还在练乡兵,牛统领带兵去,万一跟乡兵起了冲突……”
“不会。”牛二虎一摆手,“我去了先找周延年,把话说明白。乡兵归他管,我只管打赵德厚。打完了,乡兵还是他管。石队正那二十个教官接着练,我不插手。”
石队正看向张朔。张朔点了头。
“牛二虎去真定,带一千人。石队正,你的二十个教官继续练乡兵,配合牛二虎。打赵德厚的事,牛二虎全权处置。粮仓打下来之后,交给周延年,牛二虎不沾手。”
石队正应了。
第二天一早,牛二虎带着一千兵卒从潞州北门出发,往真定去了。走的时候,他怀里揣着那坛野黍酒,背上绑着岳帅旧旗,骑一匹瘦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张朔站在北门城头看着队伍远去,一直看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念秋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真定送来的最新一份乡兵名册。
“都头,牛二虎这个人,性子暴烈,嗜战。你让他去真定,万一他打顺了手,收不住……”
“收不住,我拿他是问。”张朔转过身,“但他有一样好——他说到做到。他应了三条,就会做到。做不到,他自己会回来请罪。”
沈念秋没有再说什么。
三天后,真定传来消息。
牛二虎到了真定,先见了周延年,把张朔的三条当着乡老会十几个人的面说了一遍。周延年听完,握着牛二虎的手半天没松开。当天下午,牛二虎带着一千兵卒开进真定城北,赵德厚的三百乡勇在城北粮仓外列阵。牛二虎没急着打,先让人喊话——“降者免死,首恶必办。佃户乡民散了回家,赵德厚交出来,粮仓打开分粮。不降的,半个时辰后进攻。”
赵德厚不肯交人。半个时辰后,牛二虎挥兵进攻。三百乡勇本来就是临时凑的,打了一半跑了一半,赵德厚带着几十个家丁退进粮仓死守。牛二虎让人把粮仓围了,不急着攻,只在外头喊话——“赵德厚,你粮仓里存了八百石粮,你几十个人吃三年也吃不完。你守着粮仓,城外百姓饿着。你出来,我不杀你,送你去潞州见都头。你不出来,我放火烧仓,一粒粮都不给你留。”
围到第三天,赵德厚撑不住了,开仓投降。
牛二虎果然没杀他,派了二十个兵把他押送潞州,粮仓交给周延年封存分赈。佃户乡民散了回家,牛二虎让石队正的二十个教官接着练乡兵,自己带兵回了潞州。
走的时候,周延年送到城门口,问牛二虎要什么。牛二虎想了想,说:“给我装两袋真定的红薯干。隘口的弟兄没吃过真定的红薯。”
周延年让人装了四袋,牛二虎只拿了两袋。
回到潞州那天,牛二虎把岳旗还给张朔,把那坛野黍酒打开,在府衙二堂请张朔喝了一碗。酒是浊的,带点酸味,但后劲足。牛二虎喝了两碗,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拍着桌子说:“都头,真定的事办完了。赵德厚押回来了,你看着办。粮仓交给周延年了,乡兵还在练。我的兵一个没留,全带回来了。”
张朔喝了一碗,把碗放下。
“赵德厚,我让他去石岭关种地。种三年,种好了,回来。种不好,接着种。”
牛二虎咧嘴笑了:“都头这招狠。士族去种地,比杀了他还难受。”
“难受就对了。”张朔说。
当天晚上,牛二虎醉倒在二堂的椅子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张朔让人把他抬到后院厢房去睡,自己坐在二堂,把真定的事写进簿子里,最后写了一行——“牛二虎真定平事,未杀降,未设官,未弃民。三条皆守。”
写完,他把笔搁下,喝了口冷茶。
窗外,二月的潞州夜风温润了些,不再像腊月那么刺骨。城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从南门到北门,连成一条断续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