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李简旧部
腊月初三,潞州城头挂起了冰溜子。
连日北风把城砖冻得裂了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在垛口处打着旋儿,呜咽着往下坠。守城兵卒的棉甲外又套了一层羊皮坎肩,是织坊赶工做出来的,羊皮是互市上换来的,毛面朝里,粗皮朝外,穿在身上硬邦邦的,但挡风。城南粥棚每天天不亮就架锅,柴火湿,烟浓,熏得半条街都是呛人的苦味。来领粥的流民排成三列,人人缩着脖子,把破碗破罐揣在怀里,用体温护着那点吃食,生怕端出来就凉透了。
张朔这些天忙的是另一桩事——李简来信了。
信使是从江南偷渡过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在潞州南门外被守城兵卒拦住时,怀里揣着一封用蜡封了口的密信,封皮上写着“潞州张都头亲启”,落款处画着一方小印,是李简的字——“简”。
张朔拆了信,看了三遍。
李简的信不长,写了两页纸,字迹工整,语气却比上回林景明来时那封信更软,也更焦灼。信中说:临安朝中主和派近日动作频频,枢密院里有人提议撤销江北所有义军番号,将潞州三城划归金国为“互市口岸”,换取金国在淮河沿线罢兵。这个提议虽然还没正式拿到朝堂上议,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李简在信里写——“都头若再不接朝廷名分,恐遭江南文官构陷。简在临安,位卑言轻,能做的事有限。都头万勿以简为念,但求保全潞州。”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是李简的私话——“简原为都头旧部,今为江南小吏。旧部之情不敢忘,然身在江南,不得不为江南计。都头若肯归宋,简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潞州五万八千人,朝廷必不亏待。”
张朔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他在二堂坐了很久,然后让王七去把沈念秋请来。
沈念秋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没誊完的户籍册。她把册子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李简的信?”
“嗯。”
“说了什么?”
“劝我归宋。说临安有人要把潞州划给金国当互市口岸。”
沈念秋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户籍册翻开,手指在某一页上停着,过了片刻才说:“李简在信里还写了什么?”
“写了他自己。说他在临安位卑言轻,能做的事有限,但求保全潞州。”
沈念秋合上册子。
“都头打算怎么回?”
张朔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镇纸下抽出李简的信,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信末那行小字——“旧部之情不敢忘,然身在江南,不得不为江南计。”
“这句话,他写了三遍。”张朔说,“第一遍写‘旧部之情不敢忘’,第二遍写‘身在江南不得不为江南计’,第三遍写‘简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三句话,三个意思。第一句是私情,第二句是处境,第三句是赌咒。他怕我不信他。”
沈念秋听着。
“李简这个人,在沂山时管过粮草,在岳家军时做过书办。他做事勤勉,心思细,就是胆子小。当年南下,他是跟着溃兵一起走的,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都头,我去江南看看,若那边能容北地人,我就回来接你们。’”
张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去了江南,没回来。我不怪他。江南是活路,北地是死路。换我,我也许也走。”
沈念秋抬起眼:“都头打算回信?”
“回。”
张朔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右手还吊着布条,只能用左手写,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用力。
“李简旧部如晤——信悉。江南之事,已知。潞州自守三年,未受江南一粒粮、一寸布。今日之势,宋金皆不可恃,唯自守而已。旧部之情,某记之。然北地五万八千人,不能交予江南文官。旧部要活命,可恕;再卖北地,不可恕。此复。”
写完,他把笔搁下,对王七说:“誊一份,送去江南。原信留着。”
王七拿着信出去了。
沈念秋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放下信,看着张朔。
“都头,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李简虽是旧部,但他在临安,身边都是南宋文官。这封信能寄出来,说明他至少还念旧情。但下一次,若临安逼他写一封更绝的信,或者逼他透露潞州的城防布置,他写不写?”
张朔沉默了片刻。
“写。”
“那都头打算怎么办?”
张朔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真定地图。他的目光在地图上从潞州到真定、从真定到太原、从太原到太行隘口一路扫过去,最后停在临安的方向。
“李简这个人,胆子小,心不坏。他写信来,是怕我吃亏。但他若被临安逼着写潞州的城防、粮道、兵力,他也写得出来。到那时,这封信就不是旧部之情了,是刀子。”
“都头要防他?”
“防。”张朔转过身,“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只是写信,没动手。等他真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我再动手。”
沈念秋点头,把户籍册重新抱起来。
“还有一件事。李简信中提到的——临安有人要把潞州划给金国当互市口岸。这件事,金国那边知道吗?”
张朔想了想。
“金国应该已经知道了。金章宗经济封锁潞州,靠的就是南宋不配合。若南宋主动提出把潞州划为互市口岸,金国求之不得。互市口岸名义上是通商,实际上是把潞州变成金国附庸。到时候金国的盐铁布匹从口岸进来,潞州的市场被冲垮,百姓买金国的东西,用金国的钱,听金国的令。不用一兵一卒,潞州就没了。”
沈念秋脸色微变。
“都头,这件事比暗杀更毒。”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张朔在二堂里走了几步。右臂的布条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偶尔碰到桌角,他皱一下眉,但没停。
“三件事。第一,从今日起,潞州三城的城门盘查加倍。所有从南边来的人,不管是客商、流民还是信使,一律登记来历、去向、携带物品。南边来的信,一律先送府衙拆验,再分发收信人。”
“第二,互市那边——官庄镇和太行隘口的互市,从下月起,所有从南边来的货物,盐、铁、布、药,加抽一成的税。不是为收钱,是为了让南边的货在潞州卖不出低价。金国的货从口岸进来,价格压得低,我们加税,让两边价差缩小,百姓就不会全买金国的。”
“第三——”他停了一下,“给李简回信的事,我改了。”
沈念秋看着他。
张朔走回桌前,把刚才写好的回信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撕了。碎片扔进桌下的炭盆里,纸片蜷曲、发黑、化成灰。
“不回了?”
“不回。”张朔把炭盆里的灰拨了拨,“回什么都不如不回。他若真念旧情,不回信他也知道我的意思。他若已经投了临安文官,回信就是给他递刀子。不回,他摸不清我的底,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沈念秋沉默了一会儿。
“都头,李简在信里说‘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个人虽然胆子小,但说得出这种话,说明他心里还有你。”
张朔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腊月的冷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飞。院中的积雪被风卷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沈先生,你知道李简当年为什么南下?”
“他说去江南看看。”
“是。他说去看看。但我知道他为什么走——岳家军溃散那天,他抱着粮册站在营门口,看着溃兵往南跑,腿抖得站不住。他不是怕死,他是怕白白死。他觉得死在北地不值,要去江南找一条活路。”
张朔关上窗。
“他找着了。临安六品编修,清贵之职。他活下来了。这就好。但他若为了在江南活得更好,把潞州卖了,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沈念秋站起来,抱着户籍册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了一句:“都头,李简的事,要不要跟军中诸将通个气?万一南边真有人来,将士们也好有个准备。”
“不用通气。传出去,军中会有人骂李简是叛徒。李简还没叛,别逼他叛。”
沈念秋点头走了。
腊月初五,张朔下令潞州三城城门盘查加倍、南货加税。政令传下去,士族商户又闹了一回,说加税伤了商路,南货不进潞州,百姓买不到药、买不到布。张朔让沈念秋把南货和互市货的价格抄了一张单子贴在府衙门口——南边来的药,一斤卖二两银;互市上换来的药,一斤卖八钱银。南边来的粗布,一匹卖五百文;织坊织的布,一匹卖三百文。百姓看了单子,没人再闹了。
腊月初八,腊八节。潞州城按老规矩,粥棚加了一顿腊八粥。说是腊八粥,其实就是杂粮粥里多放了几把豆子和干果,稠了些。粥棚前排队的流民比平日多了一倍,伙夫忙不过来,沈念秋带着几个书办去帮忙分粥。
张朔也去了。
他站在粥棚旁边,看着流民们端着碗过来领粥。一个老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咦”了一声,抬头问伙夫:“今天粥里有豆子?”
伙夫说:“腊八节,都头吩咐的,加了几把豆子。”
老汉端着碗,愣了一会儿,然后蹲在地上,一口一口慢慢喝。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旁边几个流民也蹲下来,安安静静地喝粥。
张朔站在棚外,看着他们。
沈念秋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他:“都头,喝一碗。”
张朔接过来,用左手端着,喝了一口。粥是热的,豆子煮得软烂,混着杂粮的涩味和干果的甜味,说不上好吃,但热乎。
“李简那边,真的不回信了?”沈念秋问。
“不回。”
“那他若再来信呢?”
“再来也不回。直到他亲自来潞州,站到我面前,跟我说——‘都头,我不在江南干了,我回来。’到那时候,我再回他。”
沈念秋低头喝粥,没有再问。
腊八这天,潞州城的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城头的冰溜子上,亮晶晶一片。粥棚前的流民队伍慢慢短了,领到粥的人蹲在墙根下喝,没领到的还在排。伙夫把最后一锅粥分完,拿勺子敲了敲锅沿,铛铛铛,收工了。
张朔把空碗还给伙夫,转身往府衙走。经过城西棚户区时,他看见一个半大男孩蹲在窝棚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粥,自己没喝,正一勺一勺喂给旁边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约莫两三岁,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张着嘴等勺子。
张朔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
回到二堂,他铺开纸,给牛二虎写了一封短令——“春前加紧练兵。南边可能有事,多备弓箭。互市那边若有人捣乱,照旧例办。”
写完封好,交给王七送出去。
窗外,腊八的阳光照在院中的积雪上,反光刺得人眯眼。张朔坐在桌前,把那封李简来信的灰烬从炭盆里倒出来,拿出去撒在院墙根下。灰烬被风一吹,散进雪里,看不见了。
他拍了拍手,回屋继续批文书。
潞州城的日子照旧。粥棚每天开,铁坊每天烧,学堂每天念书,流民每天来。李简的信、林景明的委任状、临安朝堂上的算计,所有这些从南边来的东西,都像那封被烧掉的信一样,化成灰,撒进土里,被雪盖住,看不见了。
但张朔知道,灰还在土里。开春雪化,灰会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