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盐铁换马
冬月十五,潞州城外的官道上结了厚厚一层冰。
张朔天不亮就出了城,带着石队正和十几个亲兵往南走了二十里,到了潞州与泽州交界的官庄镇。官庄镇原是潞州南面的一处粮集,北宋时每月逢五有集市,金兵南下后集市散了,只剩下几十户人家守着破败的街面,靠种坡地和挖药材为生。张朔选此地作为互市分点,是因为它离潞州城不远不近——四十里路,快马半日可到,万一出事,城里来得及接应;又足够偏,不至于让士族和官吏天天盯着。
他今日来官庄,是为看马。
官庄镇东头有一处废了的骡马市,场地还在,半圈石头围墙,地上铺着碎石子,四周搭了几间草棚。石队正提前派人来收拾过了,棚顶补了茅草,地上垫了干土,靠墙的地方垒了一口灶,灶上坐着大锅,锅里烧着热水。场子中央立了一根木桩,桩上拴着三匹马。
张朔到时,天刚亮透。冬日灰白的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来,照在骡马市的碎石地上,把霜化成薄薄一层水汽。三匹马拴在木桩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雾团。马不高,腿短,肚子滚圆,毛色杂乱——一匹青灰,一匹栗色,一匹黑白杂花。典型的蒙古矮马,耐力好,吃得粗,能拉犁,能驮货,就是跑不快,冲不起来。
“这三匹是昨日到的。”石队正指着马说,“蒙古边贸商队送来的样马。他们手里还有四十来匹,都是这样的矮马,愿意全换。”
张朔走近那匹青灰马,左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毛粗糙,皮下脂肪厚,肩胛骨结实。他掰开马嘴看了牙口,又绕到侧面看蹄子。蹄子没钉掌,角质厚,适合走山路和冻土。
“一匹能拉多少?”
“回都头,这种蒙古矮马,力气比中原马小一些,但耐性好。拉犁的话,一匹能顶大半头牛。拉车驮货更合适,走山路比牛稳。”
张朔点点头,走到骡马市北侧的草棚下坐下。草棚里已经摆了一张粗木桌,桌上放着茶壶和几块干饼。不多时,官庄镇的里正领了一个人进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老羊皮袍,腰间系着牛皮腰带,脸上被风吹得黝黑,颧骨宽,眼睛细长,说话时习惯性地眯着眼,像是在看远处。此人是蒙古兀鲁思部派来的边贸管事,汉话名叫李五,原是山西北边的汉人,年少时被蒙古游骑掳去,在草原上生活了二十多年,娶了蒙古女子,会说蒙古话,也会说汉话,被兀鲁思部派来与朔方军做边贸。
李五见了张朔,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大大咧咧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大口。
“张都头,马看了?”
“看了。”
“怎么样?”
“马不错。”张朔实话实说,“耐力好,能拉犁,适合山地。你要换什么?”
李五把茶碗放下,伸出两根手指:“两样。粗盐,铁器。”
“多少?”
“四十匹矮马,换粗盐三千斤,铁器五百斤。铁器里要有锄头、镰刀,也要有刀坯、矛头。”
张朔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李五接着说:“都头别多想。刀坯、矛头不是用来打你们的。兀鲁思部北面有塔塔尔人,东面有弘吉剌部,西面还有乃蛮人。我们的人也得活命。你们朔方军的铁器好,比金国边市上的货色强。我们要刀坯、矛头,回去自己安柄,防身用。”
张朔沉默了片刻。
“盐和铁,我可以给。但有个条件。”
“都头说。”
“马换回去之后,你们的人不能再越界掳我边民。上次游骑掳走七十余口,这笔账我记着。从今往后,兀鲁思部若再犯我边境,互市立停。不光是官庄这个点,太行隘口的互市也停。盐铁一斤不出去。”
李五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游骑掳人,是兀鲁思部下面的小部落干的。那些小部落不听兀鲁思部的话,自己出去抢。我们管事的人管不了那么多。”
“管不了,就别换。”张朔的声音很平,“你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人——朔方军不追出界壕,但谁进来抢人,我就找谁算账。抢我边民的人,我记着名字。你们管不住的人,我替你们管。”
李五看着张朔,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行。我回去传话。但都头,丑话说在前头——四十匹矮马,换三千斤盐、五百斤铁。这个价,是我们管事定的。下次再换,价就不一样了。”
“下次再说下次。”
李五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往外走。走到骡马市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张朔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翻身上了一匹拴在门外的瘦马,往北去了。
李五走后,张朔在草棚里坐了很久。石队正在旁边蹲着,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都头,真换?”
“换。”
“铁器里有刀坯矛头……”
“我知道。”
石队正急了:“蒙古人拿了铁,回头就用来打我们。都头,这是资敌!”
张朔抬起眼,看着石队正。石队正是岳家军溃散后跟他的老兵,打了半辈子仗,认死理,脑子里只有一条线——敌人就是敌人,给敌人送铁,就是找死。
“石队正,你会种地吗?”
石队正愣了一下:“会……会一点。”
“潞州城外二十万亩官田,今年有多少亩因为缺牲口没犁?”
石队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春耕在即,潞州城里城外能用的耕牛不到三百头。二十万亩地,三百头牛,一牛要犁六百多亩。牛不是铁打的,三天就得累死。去年冬天冻死的、被金国征走的、被刘怀义搜走的耕牛加起来一千多头。开春无牛,地就荒。地荒了,明年秋收就没有粮。没有粮,五万八千口人吃什么?”
石队正不说话了。
“蒙古人拿铁去打谁,我管不了。我只管潞州的地能不能种下去。有了这四十匹矮马,开春至少能多犁两万亩。两万亩红薯玉米,能养活多少人?你算过没有?”
石队正低着头,半天才说:“可是都头,万一蒙古人拿这些铁来打我们呢?”
“万一的事,等发生了再说。”张朔站起来,走到骡马市门口,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让百姓把地种下去。地种下去了,人活着,才有以后。地没种下去,人死了,说什么都是空的。”
他转过头,看着石队正。
“你记住一句话——蒙古人是不是敌人,要看明年。潞州百姓能不能活到明年,看这个春天。”
石队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再开口。
当日下午,张朔回到潞州城,把换马的事在军议上说了。果然,反对声比石队正一个人更烈。
“都头,蒙古游骑上月刚杀了我们二百多人,这个月就给他们送铁送盐,将士们怎么想?”说话的是新编第三营的统领,姓韩,原是岳家军的一个都头,太原守城时带兵增援牛二虎,作战勇猛,对张朔一向忠心。但这次他第一个反对。
“都头,将士们在前线流血,都头在后方给敌人送铁。这仗还怎么打?”
张朔坐在堂上,右手吊着布条,左手搁在膝上。他看着韩统领,没有动怒。
“韩统领,你营里的兵,多少人家在城外种地?”
韩统领愣了一下:“大约……三成。”
“三成兵家有地。地种不下去,他们家里没粮,他们人在军营,心在家里。仗没打,心就散了。”
韩统领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另一个统领站起来:“都头,就算换马,也不必给铁器。给盐就够了。蒙古人缺盐,潞州缺马,以盐换马,公平交易。铁器是我们的命根子,不能给。”
张朔点头:“你说得也有理。但只给盐,蒙古人不换。他们手里有马,不愁盐——金国边市上也能买到盐,只是价高些。我们要马,他们要铁。价码不对,换不来。”
堂上安静下来。
张朔扫视在座诸将,声音不重,但一字一字很清楚:“我知道诸位心里憋屈。上月隘口血战,死了二百二十九人,伤了二百多。这口气还没出,转头就要跟蒙古人做买卖,换谁都想不通。但打仗是打仗,种地是种地。战报我记着,仇我也记着。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报仇。是让潞州五万八千人活到明年秋天。活到了,才有以后。活不到,所有的仇都是空的。”
他站起来,右手在布条下微微发颤。
“换马的事,我已定了。盐三千斤,铁五百斤。铁器里刀坯矛头不超过三成,其余全是农具。此事由石队正经办,户房孙主事协办。三月之前,四十匹矮马全部到位,分发各乡官田。”
诸将面面相觑,最终无人再出声反对。
散议之后,沈念秋留在二堂。她看着张朔,目光很静。
“都头,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你说。”
“石队正今天在官庄听了你的话,回来跟我说了。他说都头讲——蒙古人是不是敌人,要看明年。这句话传出去,士族那边会拿来做文章。他们会说都头与蒙古人勾连,资敌自保,意图不轨。”
张朔看着她。
“你怕吗?”
“我不怕。”沈念秋的声音很平,“但都头要有所准备。士族已经因为你均田、削籍、借粮三件事恨透了你。再传出‘与蒙古通商’的话,他们便有了新的由头。联络金国、联络南宋、联络蒙古——三顶帽子扣下来,随便一顶都能要命。”
张朔沉默了片刻。
“帽子扣下来,也得先把地种下去。”
沈念秋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名册走了。
入夜后,张朔独自上了潞州城头。冬月的夜风刺骨,从北面灌下来,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他站在北墙正中,远眺太行山方向。山脊上的烽燧亮着一两点火光,那是隘口的方向。牛二虎守在那里,上个月用二百二十九条命换来的安宁,此刻凝结在夜风中,冰冷而沉重。
他又往北看。越过太行山,再往北,便是草原。那里有蒙古诸部的牧地,有兀鲁思部的营帐,有李五骑马北归的身影。四十匹矮马会在某个黎明被赶过界壕,沿着山间小路南下,走进潞州的田野。它们会套上犁,翻开冻土,把红薯苗和玉米种子埋进地里。
那些马曾经属于蒙古人。蒙古游骑骑着它们南侵,掳走边民,烧毁村庄。如今它们拉犁种地,让汉人百姓活命。
这算不算资敌?
张朔在心里反复想过这个问题。石队正的质问、韩统领的反对、沈念秋的提醒,他都听了。每一种声音都有道理。但道理和活命之间,他选活命。潞州五万八千人,加上真定逃来的两千多,六万多张嘴等着吃饭。地不种下去,说什么都是空的。
他又想起王若虚在《封建民考》里写的话——“王朝兴亡,百姓为粮。”
粮从地里来。地从人手里来。人从活命中来。
他站了很久。城头的巡卒换了班,新上来的兵卒冻得直跺脚,看见张朔站在北墙上,想上前劝他下去,又不敢开口。张朔听见身后的跺脚声,转过身,对那兵卒说了一句:“今夜北风大,把棉帽戴上。”
兵卒愣了一下,应了声“是”,把挂在腰间的棉帽翻出来戴上。
张朔走下城头,经过粥棚时,棚下还有几个流民蜷缩着。粥锅已经熄了火,但锅底的余温还在,一个老汉把手贴在锅壁上取暖。他看见张朔过来,下意识缩回手,低下头。
张朔没有停步,只是走过时丢了一句话:“锅里的粥底,明天热了再吃,别凉着喝。”
老汉抬起头,张朔已经走远了。
回到二堂,张朔在灯下写了一封信给牛二虎。信很短——“隘口守军,每人冬衣一套,已由织坊起运。另,开春后从降籍军户中调三百人给你,替换老兵回乡春耕。蒙古边贸已开,官庄镇换马四十匹,春耕用。你那边若遇蒙古小股游骑,仍照旧例,守隘不出,不追不击。”
写完,他把信封好,交给王七明日送出去。
油灯将灭未灭,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红。张朔在昏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枕下摸出那本真定地亩册,翻到夹了布条的那一页。页上写着真定七县的地亩数和户口数,他用炭笔在空白处画了几道,算的是真定如果也换到矮马,开春能犁多少地。
算着算着,他搁下笔,闭上眼睛。
窗外,潞州城睡了。只有铁坊的炉火还亮着,在冬夜里红通通地跳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