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清洗内应
腊月二十二,潞州城南门闭了半日。
闭门令是清早下的。张朔签了手令,石队正带人把南门关死,门洞后面堆了沙袋,只留一道侧门出入,侧门站着八个兵卒,长矛交叉,查验每一个进出的人。城门口贴了告示,说临安来了贼人,已擒杀大半,余党正在搜捕,百姓不必惊惶,各安生业。告示贴出去半个时辰,城门口就围满了人,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人群里有人骂南宋,有人骂李简,也有人没骂,只是缩着脖子把棉袄裹紧了,往粥棚方向走。
张朔要的不是骂,是线。
腊月二十那夜抓的人里,有个叫周得贵的死了,剩下十二个活口,审了一夜,审出几条线索。这批死士从真定绕道进潞州,走的是商队路子,商队进城的凭牌是从互市上弄来的,真定那边的互市联络点被人钻了空子。但死士能进府衙后院,靠的不只是城坊图——府衙里有内应。
审出来的内应名单一共七个人。七个人还是自己内部的。
铁坊的仓吏郑老六,收了五十两银子,把铁坊的矿道图和军械库存报给了死士。粥棚的伙夫头刘二,收了三十两银子,答应在死士动手那夜往粥锅里下药,让守城兵卒吃了拉肚子。医坊的采买赵大勇,收了二十两银子,把张雨的采药路线和医坊存药数量报了出去。还有粮仓的守夜老卒、南门守城的一个伍长、织坊的一个管事,以及府衙户房里管杂务的书办。
七个人,五个是潞州本地人,两个是客籍。五个本地人里,有四个是寒门出身,在潞州落了脚,成了家,有田有屋,日子不算好,但也不差。收银子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张朔看完审讯录,把纸折好,压在桌上。
“石队正,这七个人,分开关着。明日一早,一个一个审。审完了,我要知道三件事——第一,他们收的银子在哪儿;第二,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第三,他们跟真定那边是怎么搭上线的。”
石队正应了,转身出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潞州城本该在这一天祭灶、扫尘、备年货,但今年小年过得不热闹。南门半闭,街上巡逻的兵卒比平日多了一倍,城西粥棚的伙夫头刘二被绑在棚前的木桩上,旁边贴了一张告示,写明他收了南宋银子、要在粥里下药的事。粥棚的百姓围着看了半晌,没人说话,最后是个老汉拄着棍走过去,往刘二脸上啐了一口。
“狗东西。我们喝粥的命,你也下得去手。”
刘二被绑了一天,到傍晚时冻得说不出话了,嘴唇乌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守的兵卒给他灌了一碗热水,又把他绑回牢里。
张朔在二堂审了整整一天。七个人,一个一个过堂。审到铁坊仓吏郑老六时,郑老六磕头磕得额头出血,说他收了银子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媳妇还没娶进门,人先下了狱。审到医坊采买赵大勇时,赵大勇哭着说他婆娘病在床上,抓不起药,才收了那二十两银子。
张朔坐在堂上,听着,没有动怒,也没有松口。审到最后一个人——府衙户房的书办王怀义——这人是沈念秋手下的人,去年刚从学堂里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写字快,账算得清,平时话不多,做事很稳。沈念秋在堂侧听着,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王怀义跪在堂下,没哭,也没磕头,只是低着头,脊背微微发抖。
“王怀义,你收了多少钱?”张朔问。
“回都头,三十两。”
“谁给的?”
“一个姓孙的商人,说是真定来的。他让我把户房的粮册抄一份给他,说只是看看潞州收了多少粮,好定互市的价。”
“你不知道他是南宋的人?”
“知道。”
“知道还抄?”
王怀义沉默了一会儿。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屋檐的声音。
“都头,小人家里有个老娘,瘫在床上半年了。小人每月俸禄折粮一石五斗,交了房租、买了药,剩不下半斗。那个姓孙的给了三十两银子,小人想着……就抄一份粮册,又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粮册不要紧?”张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粮册上记着潞州三城存粮多少、分了几处仓、每仓多少兵守。死士拿到了粮册,就知道该烧哪个仓、该杀哪个守仓的兵。你抄的那份粮册,上个月已经在真定金军手里了。”
王怀义的脸白了。
“王怀义,你在户房干了半年,沈先生教你记账、教你看图,你学到了本事,转手就卖给了别人。你老娘瘫在床上,这我知道。医坊给你娘看过病,药是张雨亲手抓的,没收你一文钱。你娘瘫了半年,医坊的大夫去了三回,这半年的药钱,张雨从医坊的账上走的,没问你要过。你拿什么还?”
王怀义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闷在嗓子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沈念秋从堂侧走出来,站在王怀义面前。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张朔说了一句话:“都头,王怀义是我招进来的。他犯了事,我也有失察之责。请都头一并罚我。”
张朔看了她一眼。
“你的责,回头再说。先办他的事。”
当天下午,张朔把七个人的处置定了下来。郑老六、刘二、赵大勇三个收银子动手的,当众处斩。粮仓守夜老卒和南门伍长收银子但没来得及动手的,打三十军棍,发配铁坊矿洞做苦工一年。织坊管事收银子但没往外送消息的,打二十棍,逐出潞州,三年内不得回城。王怀义——张朔判了斩刑。
王怀义被拖下去时,沈念秋站在二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没有求情,也没有说话,只是右手小指不自觉地蜷得更紧了。
七个人处置完,张朔把沈念秋叫进二堂。
“你的失察之责,我罚你三个月俸禄,降为副职,户房主事暂由孙主事代。三个月后,看你表现。”
沈念秋点头:“我认罚。”
“还有,王怀义是老娘瘫在床上,这事你知道。你给他娘送了半年的药,没让他花一文钱。你对他不薄,他卖了你。你今后怎么用人?”
沈念秋沉默了一会儿。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用之前,先查清楚这个人家里有没有瘫在床上的老娘。”
张朔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学精了。”
“跟都头学的。”
处置完内应,潞州城的商路断了半个月。
从南边来的商队,凡是真定方向的,一律暂扣凭牌,重新核验。互市上从南边来的药材、粗布、铁器,全部暂停交易。真定那边的互市联络点暂时撤回,陈管事带着人退到潞州边界,等风声过了再回去。官庄镇的互市只剩蒙古人的矮马和山货交易,南货一概不进。
商路一断,城里的盐价先涨了。
潞州城的盐,平日靠两条路进来——一条是从太行山南麓的私盐道运来的,一条是从互市上换的。私盐道被金国封了之后,全靠互市。互市一停,官仓存盐只够吃十天。盐价从每斤八十文涨到一百五十文,又涨到两百文。城西粥棚的粥里本来要放盐,现在减了一半,粥更寡淡了。流民们端着碗喝粥,喝完了舔碗底,碗底只有一层薄薄的咸味。
腊月二十七,张朔在二堂看盐仓的账。存盐还剩两千一百斤,官定每人每日半两盐,潞州六万一千人,一天要三百零五斤盐。两千一百斤,够吃七天。
“盐路要重新开。”他把账本合上,对石队正说,“从山里走。太行山深处有几条旧盐道,是北宋时走私盐的,路窄,只能走人挑,但能走。你派人去探路,找当地猎户带路,夜里走,白天藏。一次挑二三十斤,多走几趟,把盐接上。”
“都头,山路险,怕是会死人。”
“死在路上,比饿死在城里强。”张朔说,“死在路上还能剩点盐。饿死在城里,盐罐子空着,人没了。”
石队正去了。
腊月二十九,除夕。
潞州城的年味比往年淡,但粥棚还是加了餐。伙夫头刘二被斩了之后,新伙夫是从流民里挑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吴,原是太原城里的厨子,金兵破城后逃出来的。吴老汉做饭手艺好,除夕这天把粥棚的杂粮粥换成了菜肉粥——肉是互市上换来的干羊肉,剁碎了煮在粥里,每人一碗,稠得能立住勺子。
城西棚户区的流民端着碗,蹲在窝棚门口喝粥。有人喝完了,拿筷子敲碗沿,铛铛铛,算是过年。
张朔在府衙二堂吃了年夜饭。饭是张雨做的,一碗红薯焖饭、一盘炒干菜、一碗羊肉汤。张雨把饭端上来时,张朔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有空做饭?”
“年三十,医坊歇半天。”张雨在对面坐下,自己也端了一碗饭,“哥,你的手怎么样了?”
“好多了。”
“别糊弄我。”张雨站起来,绕到他右侧,解了布条看了看伤口,“痂下面有脓,得挤出来。今晚挤了,明天换药。再拖下去,这只手真废了。”
张朔没吭声。
张雨给他挤了脓,重新敷了药,用干净布条扎好。她扎布条的手法比张朔自己利索多了,一边扎一边说:“哥,医坊的药材不够了。南边商路一断,药材进不来。黄连、当归、甘草,都只剩底子了。流民里得病的人越来越多,冻伤的、咳血的、拉肚子的,每天来看病的排长队。没有药,我只能拿土方子顶,顶不了多久。”
张朔听完,把碗里的红薯饭咽下去。
“互市那边,我想办法从蒙古人手里换点药材。他们山里出的黄芪、柴胡,虽然不如南边的地道,但能顶用。”
“能换多少?”
“先换五十斤。”
张雨点头,把药箱收拾好,站起来。
“哥,还有一件事。那个王怀义——他娘听说儿子被斩了,今天早上在医坊门口哭了一上午。我让人把她扶进去了,给她喂了碗粥。她瘫在床上动不了,儿子没了,没人管她了。”
张朔沉默了一下。
“你管着。”
“我管着。医坊管她到死。”
张雨走了。张朔独自坐在二堂,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年夜饭。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哪个富户在放炮。城西粥棚方向传来吴老汉的吆喝声,招呼流民来领第二碗粥。铁坊的炉火今夜没熄,矿工们轮班守炉,铁坊的管事给他们煮了一锅羊肉汤,算是犒劳。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前。除夕的夜很冷,呼出的气在窗纸上凝成一层薄霜。他伸手在窗纸上抹了一块,往外看——院中月光铺地,雪光映天,府衙的旗杆上挂着一盏红灯笼,是王七白天挂上去的,灯笼里的烛火晃晃悠悠,映着旗杆上的积雪,暖融融的一团。
潞州城的年,就这么过了。商路断了,盐价涨了,内应杀了,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接着活。
他关上门,坐回桌前,铺开纸,给牛二虎写了封短信——“除夕安好。开春在即,隘口守军轮换已安排,初五前后到。蒙古矮马四十匹已到官庄,开春分发各乡。另,从互市上换些药材运来,张雨那边缺药。”
写完封好,交给王七送出去。
然后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他想起一件事——王怀义的老娘瘫在床上,儿子被斩了,以后靠谁管?张雨说医坊管着。医坊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潞州城里像王怀义老娘这样的人有多少?流民里孤寡老人有多少?他想了想,想不出数,只知道很多。
他闭上眼睛。
明天是大年初一。粥棚照开,铁坊照烧,学堂照讲。盐路要重新开,药材要重新换,流民要接着收。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