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 士族余烬
腊月十二,潞州书院出了事。
书院在城北,原是北宋潞州州学的旧舍,金兵南下时烧过一回,后来张朔拨了粮款修葺,扩了两进院子,前院做学堂,后院做藏书室。王若虚自辞了府衙文职后,便住在这里,白天教书,夜里着书,日子过得清苦,但他自己说“比在府衙里看人脸色自在”。
这日一早,王若虚照例辰时开讲。讲堂里坐了三十几个学子,有民籍的,有客籍的,也有几个降籍子弟坐在前排。年纪从八九岁到十七八不等,衣衫虽旧,但洗得干净,手里捧着的手抄本课本翻得起了毛边。王若虚讲的是《孟子》“民为贵”一章,正讲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讲堂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一件灰绸面的羊皮袍,头戴方巾,脚蹬厚底棉靴,手里拄一根竹节拐杖,面皮白净,下巴上一缕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此人姓赵,名德昌,是真定赵氏在潞州的族长,也是上次在府衙借粮时第一个站出来打圆场的赵氏管事的三叔。赵德昌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士族子弟打扮,一个捧着一摞书册,一个提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笔墨纸砚。
赵德昌进了讲堂,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在降籍子弟身上停了停,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朝王若虚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讲堂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王先生讲学,老朽冒昧打扰。只是有一事不明,想当着诸位学子的面,向先生请教。”
王若虚放下手里的书卷,看着他。
“赵先生请讲。”
赵德昌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讲台前。
“老朽听说,先生近日在书院里讲什么‘封建民考’,说什么贵贱非天命、乃制度。又听说先生主张田地均分、户籍平权,连降籍异族子弟也可入学听讲。老朽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只记得一句——‘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这是荀子的话。先生是读书人,不会不知道吧?”
讲堂里安静下来。几个士族子弟交换了眼色,民籍学子低下头,不敢看讲台。
王若虚没有动怒。他从讲台后走出来,站到赵德昌面前。他比赵德昌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磨出了经纬线,但站在那里,腰背笔直。
“荀子的话,我知道。但荀子也说过——‘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赵先生只引上半句,不引下半句,是读书没读全,还是读了装没读?”
讲堂里有人低声笑了。赵德昌脸色微变。
“王先生,老朽今日来,不是跟你辩经的。”他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老朽是来问一件事——书院是潞州的书院,潞州是讲礼法的地方。先生在此讲均田、讲平权、讲异族入学,可曾想过,这些话传出去,潞州的士族会怎么想?真定的赵氏、太原的王氏、潞州的李氏,哪一家不是耕读传家、诗书继世?先生把士族与流民降兵一般对待,置礼法于何地?置士族于何地?”
王若虚看着他,声音很平。
“赵先生,我问你一句话。你赵氏在潞州有多少田?”
赵德昌愣了一下。
“老朽族中田产,乃祖上世代积累……”
“我问你多少田。”
赵德昌脸色沉了沉:“约有两千余亩。”
“两千余亩。赵氏在潞州有多少人?”
“族中老小二百余口。”
“二百余口,两千余亩田,人均十亩。潞州城外流民,一人分田三亩。你赵氏的佃户,租你家的田种,一亩交租多少?”
赵德昌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你赵氏的佃户,一亩田交租六成。丰年交六成,佃户留四成,够吃半年。荒年交六成,佃户连种子都留不下。今年秋收,你赵氏在潞州的田租收了两千多石。你的佃户饿死了几个?”
赵德昌的脸涨红了:“王先生,你莫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王若虚转身走到讲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念道,“潞州城西佃户村,今年秋收后饿死七人,其中三岁幼童两人,六十以上老者三人。这七人,都是你赵氏田上的佃户。他们的名字,我让沈先生一个个查了户籍册,记在这里。赵先生要不要听?”
赵德昌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王若虚把册子合上,放在讲台上。
“赵先生,你刚才说礼法。好,我跟你讲礼法。礼法说‘仁者爱人’,你赵氏爱你的佃户了吗?礼法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赵氏看着佃户家的孩子饿死,你的礼法在哪里?礼法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你赵氏两千亩田、二百口人,人均十亩;流民一人三亩,还要交租给你。你的礼法,就是让少数人吃饱、多数人饿死?”
赵德昌后退了一步,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
“王若虚!你……你这是歪理!礼法是礼法,田产是田产,你混为一谈……”
“礼法若只护田产,不护活人,便是吃人礼法!”王若虚提高声音,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你赵氏读圣贤书,读了一辈子,就读出一个‘田’字?圣贤书里那些‘仁’字、‘义’字、‘民’字,你读到哪里去了?你家的佃户饿死,你家的孩子在学堂里念‘民为贵’,你不觉得脸红?”
讲堂里鸦雀无声。
赵德昌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身后那两个士族子弟也低着头,不敢看台上。赵德昌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哑了:“王先生,老朽今日来,本是想劝先生一句——潞州士族与先生无冤无仇,先生何必替张朔做刀?张朔割据一方,不忠不义,先生替他说话,日后朝廷追究下来,先生也脱不了干系。”
王若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赵先生,你这话说反了。张朔没有替我做刀,是我替张朔做刀。他均田,我讲学;他分地,我教书;他收流民,我教流民的孩子认字。你觉得张朔不忠不义,可我问你——你赵氏忠于谁?忠于北宋?北宋亡了。忠于南宋?南宋在临安,离潞州两千里,你赵氏给临安交过一粒粮吗?忠于金国?金国在真定收你的税,你交得心甘情愿。你赵氏谁都不忠,只忠你家的田。”
赵德昌被这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他站在那里,拄着拐杖,浑身发抖。
王若虚继续说:“我告诉你,我王若虚这辈子,不忠于张朔,不忠于赵宋,不忠于金国。我只忠于一样——活人。田产再多,人饿死了,田就是荒地。礼法再全,人活不下去,礼法就是空文。你赵氏要讲礼法,可以。从今日起,把你家的田租减到三成,把你的佃户饿死的名字从册子上划掉,把你家粮仓打开分一半给城西粥棚。做到了,你再来跟我讲礼法。”
赵德昌站了很久。讲堂里三十几个学子盯着他看,降籍子弟坐在前排,眼睛亮亮的。赵德昌最终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拄着拐杖往外走。他的脚步很慢,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闷。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先生,你会后悔的。”
说完走了。那两个士族子弟跟着他出去,其中一个把竹篮忘在了讲堂门口。
王若虚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对讲堂里的学子说:“接着讲。刚才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的意思是——百姓第一,国家第二,君王第三。你们记住,是百姓第一。不管谁坐天下,百姓第一。做不到这一条,什么王朝都是狗屁。”
学子们齐声应了,翻开书,继续念。
当天傍晚,赵德昌去了府衙。
他没有去找张朔,而是找了沈念秋。沈念秋正在户房誊写流民名册,赵德昌拄着拐杖进来,在门口站定,脸上的怒气已经压下去了,换了一副沉痛的表情。
“沈先生,老朽今日来,是想请先生帮个忙。”
沈念秋放下笔,看着他。
“赵先生请说。”
“王若虚在书院里当着学子面羞辱老朽,说老朽的佃户饿死了七个。这话传出去,赵氏在潞州的名声就毁了。老朽想请先生帮忙查一查——那七个饿死的佃户,到底是不是赵氏的田上的。若是,老朽认;若不是,请先生替赵氏澄清。”
沈念秋看着他,目光很平。
“赵先生,那七个人的名字,是我亲手从佃户村的户籍册上抄下来的。他们租种的是赵氏田,户主姓名、田亩数、租额,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你要看,我现在就可以拿给你。”
赵德昌的脸僵了一下。
“那……那也不能说是饿死的。兴许是病死的……”
“尸格上写着‘腹空而死’。”沈念秋说,“赵先生,潞州医坊的尸格是张雨亲自填的。张雨填尸格,向来只写实情。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找张雨对质。”
赵德昌沉默了。他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沈先生,老朽知道张都头待你不薄,王若虚也是都头面前的红人。老朽不跟他们争。老朽只想请先生传一句话——潞州士族不是好欺负的。今日赵氏受辱,明日王氏、李氏会看着。士族若抱团,都头那边也不好办。”
沈念秋把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
“赵先生,你是来传话的,还是来威胁的?”
“老朽只是提醒。”
“那我替都头回你一句。”沈念秋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都头在潞州三年,杀过金兵,平过豪绅,退过流民哗变,挡过南宋暗杀。他连死都不怕,还怕士族抱团?赵先生,你回去告诉潞州的士族——张朔的规矩,不会因为士族不高兴就改。你们要抱团,可以。但抱团之前想清楚一件事——你们的田在潞州,你们的坟在潞州,你们子孙的活路也在潞州。闹翻了,田保不住,坟保不住,子孙的活路也保不住。”
赵德昌的脸彻底沉了。他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先生,老朽最后说一句——士族在潞州经营三代,树大根深。张朔一个外来户,靠刀把子压人,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说完走了。
沈念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低下头,继续誊写名册。她写字的速度没有变,笔迹也没有乱,只是右手小指的僵痛比平时更明显了些。
入夜后,沈念秋把今日的事报给了张朔。
张朔正在二堂看真定送来的粮情文书,听完沈念秋的话,把文书合上,放在桌上。
“赵德昌今日去书院闹,又去户房找你,说明士族已经急了。急了,才会跳出来。”
“都头要动手?”
“不动。”张朔说,“士族跳出来,比藏在暗处好。他跳出来,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人。他藏在暗处,煽动佃户、勾结金国、给流民使绊子,我们反而不好办。现在他跳出来了,王若虚当众驳了他,他又来威胁你。这些话传出去,潞州百姓看在眼里。士族理亏,我们就占了理。”
“那赵德昌说的‘士族抱团’呢?”
张朔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让他们抱。潞州士族加起来不到两千人,潞州百姓加上流民六万多人。两千人抱团,抱得过六万人?他们要是真敢闹,我正好把借出去的粮收回来,把限田令改成均田令。他们不闹,就按现在的规矩来。闹不闹,他们自己选。”
沈念秋点头,抱着名册走了。
第二天,王若虚照常开讲。讲堂里多了几个旁听的百姓,是城西佃户村的,听说昨日的事后自己来的。他们蹲在讲堂外面的窗下听,王若虚没有赶。讲到“民为贵”时,他特意提高声音,让窗外也能听见。
赵德昌没有再出现。士族那边安静了几天,但沈念秋派去盯着赵氏粮仓的人回报说,赵氏这几日运进运出的车马比平时多了三倍,夜里也有人进出。
沈念秋把这事报给张朔。张朔听完,只说了两个字——“记着。”
腊月过半,潞州城的年味渐渐浓了。粥棚的伙食比平日好了些,伙夫在粥里多放了几把豆子,说是“年关到了,让大伙吃稠些”。学堂放了年假,孩童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竹篾扎的小灯笼,是织坊的女工用边角料做的。铁坊的炉火也歇了两天,矿工们领了年粮回家过年。城门口的盘查依旧很严,但进出的人脸上比平日多了些松快。
张朔在二堂批完最后一卷文书,站起来走到窗前。院中又落了雪,薄薄一层,盖住了前几日的脚印。远处传来稀疏的鞭炮声,是哪个富户提前放了年炮。他听着那鞭炮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叫来王七:“去告诉沈先生,从官仓拨五十石粮、二十匹布,给赵氏田上的佃户送去年礼。不经过赵氏,直接送到佃户村,按户分。”
王七愣了一下:“都头,赵氏那边……”
“赵氏不用管。佃户是佃户,士族是士族。佃户给赵氏交租,赵氏不管他们死活,我管。年关了,让佃户村的百姓吃顿饱饭。”
王七去了。
张朔站在窗前,看着院中越落越密的雪。书院方向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王若虚在给留守的学子讲年假前的最后一课。书声穿过雪幕,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但一直在响。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