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四月末
四月十八那天，潞州城外的红薯地开始翻第一遍藤了。
藤蔓已经长到了小腿高，垄沟和垄背被密密匝匝的叶片覆盖了大半，远远看去像是一整片铺开的深绿色毡子。翻藤的人蹲在垄沟里，把藤从土里提起来翻个面再放回去，动作跟去年夏天时一样——弯腰、提藤、翻转、放下，一垄一垄地往前推。城西那片老兵地是孙德胜带着人翻的，十三个人分散在地里，一人一垄，不紧不慢地往前挪着。孙德胜那只缺了半截手指的左手在藤蔓间翻动着，把每根藤从土里提起来的时候抖一下，把附在藤节上的细根抖掉，再翻个面放回垄沟里。他旁边的半大孩子也跟着翻，动作比去年利索了不少，提藤的时候不再像去年那样把整根藤都拽出来了，知道顺着藤的走向慢慢提。两个人翻到地头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蹲在地头歇了一阵子，啃了块干饼喝了口水。孙德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沾满泥和碎叶的左手，掌纹里的泥比去年深了一层，指节上的茧也厚了，他看了几息之后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继续翻下一垄。
四月二十，铁坊打了今年入春以来最大的一批农具。锄头、犁头、铁铲、镰刀，各色农具码在后院的成品堆里，比去年这时候多了将近一倍。这批农具是给潞州本地各乡补的，也有给太原和真定那边预留的份额。李大牛蹲在成品堆旁边把每一捆的绳子都检查了一遍，松了的重新扎紧，确认每一捆都不会在半路上散开。检查到最后一捆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炉子旁边把余火压灭了，蹲在炉台前面抽了一袋烟。旁边他那个徒弟正在扫地，把散落在地上的铁屑和碎煤渣扫到墙角堆着，扫完了把扫帚放回门后。铁坊门口挂着的那盏旧灯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灯罩里的火苗跟着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四月二十二，隘口那边来了入夏之前最后一次消息。完颜承裔让人捎了一张条子下来，内容简单：北面山口外面的草场上还有人在，但人数比上个月少了，暗哨数了数大概三四十骑。他们还是天天出去探路，但探的方向比之前更分散了，不光是南面，东西两面也有人去。完颜承裔在条子末尾写了一句“他们可能在找别的路，不光是山谷，山脊上的旧猎道也在看”。张朔把条子看完之后在抽屉里翻出去年冬天画的那张山道图，对着看了一遍。图上标注的三条主要谷口之外还有几条更窄的旧猎道，有的能走人有的只能单人爬过去。他在图上把那几条旧猎道的位置用炭笔勾了一下，让人把图送到隘口去，附了一句话：“旧猎道也布暗哨，不用太多人，每条路一个人看着就行。”
四月二十四，真定那边来了入春之后第二批铁器单子。这次的数量比第一批多了将近两成，主要是锄头和铁铲，另外添了几把镰刀和铁钉。单子是那个年轻人送来的，他赶着两辆驴车，车上装着十几袋种子和几袋杂豆，是给潞州这边补种子缺口的。卸完货之后他在府衙跟沈念秋把单子对了一遍，对完了赶着空车沿着官道往东走了。他走的时候天上没有下雨，路面上干爽爽的，驴车走得比上次快了一些。
四月二十六，太原那边来了消息。周老兵写的，说太原城外的荒地已经开垦完了，春耕全部结束，夏收之前的田间管理正在按部就班地做着。陈文吏把城里的户籍重新理了一遍，新收的农户已经安顿下来了，有几户在城墙根底下搭了棚子住着，等潞州这边匀过去的砖瓦木料到了之后再建正式的屋子。信的末尾附了一句：“陈先生说太原今年秋收应该比去年好，如果年成顺的话，秋后能匀出一批粮给潞州和真定那边补缺口。”张朔把信看完之后批了一个“好”字，让沈念秋归档。
四月二十八，潞州城里的织坊开始赶制夏衣。张雨带着织坊里的女工把去年存下来的旧棉布和秋天收的几捆新布拿出来裁了，缝成单衣和短褂。这批夏衣是给城头守兵和隘口那边的人准备的，每人一件，登记造册之后陆续发下去。领到新夏衣的人大多是当场就换上了，旧的脱下来叠好收进包袱里。有个老兵把新夏衣穿上之后站在城墙根底下伸了伸胳膊，把袖口卷了两道又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针脚，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咧了一下，转身走回哨位上去了。
那天傍晚张朔上了城头。四月末的日头落得比三月晚多了，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的时候把整座城罩进了一层暗橘色的光里。他站在北门垛口后面朝城外看，田野上的颜色正在从春天的浅绿向夏天的深绿过渡，红薯地和玉米地在暮色中铺展开来，深深浅浅的，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铺开的粗布。远处的太行山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深灰蓝色的暗影，山脊线上方有几缕细烟正在升起来，那是隘口营地里正在做晚饭的烟。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暗下来的田野，转身走到石壁前面站了片刻。石壁上的名字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刻痕的凹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春尘。他把左手搭在石壁表面停了一会儿，感觉到石面在四月末的傍晚仍然带着白天晒过之后的余温。他收回手，转身走下城头，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各乡报上来的夏收之前的准备情况看了一遍。数字一条一条地列着——各乡田间管理的进度、各粮仓的现存容量、夏收工具的准备工作、各放粮点的配给调整方案。他看完之后合上册子放在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枝条上的叶片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把枝干遮了大半，风吹过树冠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比春天时沉了不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缓慢地转着、翻着、把一天一天的日子一层一层地叠起来。他听着那阵声音在夜色中缓慢地响着，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截时光送进了更深的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