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隘口烽火
十月初九,蒙古游骑又来了。
这一次比上次多,约莫六百骑,分两股,一股佯攻丰州堡方向的金军烽燧,一股从隘口东北的干河沟摸过来,直扑关城。牛二虎前一日刚把边民全部撤入关内,关外的屯垦点全空了,只剩几间土坯房和成堆的秸秆。游骑扑了个空,恼了,放火烧了屯垦点,又转头来攻关城。
牛二虎站在隘口北门的望楼上,看得清楚。游骑的马队散开在关外台地上,约有三百余骑,其余的分去东西两翼,看样子是想合围。马背上的骑手穿皮袍,戴皮帽,手里拿的是弯刀和短弓,马匹矮小但耐力极好,在台地上来回奔驰,扬起漫天的雪沫和尘土。
“多少人?”崔瘸子拄着拐站在旁边,瘸腿在雪地里支着,另一条好腿微微发抖。
“三百七八十骑,后面可能还有。”牛二虎放下手里的铜望远筒——那是从金军手里缴来的,镜片裂了一道,将就能用。
“守得住吗?”
牛二虎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看关城内的兵力。隘口守军合计七百二十人,其中老兵二百四十人,是从沂山、潞州一路跟过来的百战老卒,剩下的四百八十人全是新编的乡兵,有边民子弟,有流民壮丁,有降籍兵卒混编。这些人守城勉强可以,出关野战绝无胜算。
“把床子弩架上北墙。”牛二虎下令,“三架全架上去。火油桶搬到门洞后面,滚木礌石全数上墙。新兵守内墙,老兵守外墙。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开门出战。”
号令传下去,关城内顿时忙碌起来。乡兵们扛着滚木往城墙上搬,老兵把床子弩的弦拉紧,铁箭匣子搬上来摆在弩架旁边。火油桶一只只从仓房里滚出来,在门洞后码成一排。牛二虎走下望楼,亲自查看北墙的防御。走到东段时,他看见一个乡兵正手忙脚乱地往墙上搬石头,石头太大,搬不动,急得满头是汗。那乡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嘴唇上还没长胡子,棉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干草。
“哪来的?”牛二虎问。
“回统领,我是太原城外刘家堡的,我爹是守太原外城时阵亡的。”乡兵站直了,声音发颤,“我叫刘石头。”
牛二虎看了他一眼,弯腰单手把石头拎起来,放在垛口上。
“搬得动就搬,搬不动就滚下去搬小的。石头不会因为你急就变轻。”
刘石头点头,转身跑下城墙,去搬小块的。
牛二虎继续往前走。走到西段时,看见几个降籍兵卒也在搬石头,动作生疏,眼神闪躲。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降兵看见牛二虎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牛二虎停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
“回……回统领,叫蒲察阿合。”
“女真人?”
“是。原来是完颜承裔麾下的,后来编入守军。”
牛二虎看着他:“你会用刀吗?”
“会。”
“会用弩吗?”
“会一点。”
“好。你守西段,弩架在那里。看见游骑靠近,听号令射。射不准不要紧,别慌就行。”
蒲察阿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牛二虎会这么说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弩架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牛二虎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辰时末,游骑开始进攻。
先是一阵箭雨。蒙古骑手在两百步外放箭,箭矢划过关城上空,钉在木栅和土墙上,密如飞蝗。关城内的乡兵没经历过这种阵仗,有人抱头蹲下,有人往墙根缩。牛二虎站在北墙正中,纹丝不动,一支箭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在皮甲上划出一道白印。
“不许蹲!都站起来!他们射不准!”他吼道。
老兵们跟着喊:“站着!站着!蹲下死得更快!”
乡兵们被连吼带拽拉起来。箭雨持续了约半盏茶工夫,渐渐稀了。游骑见城头没有大乱,便收了弓,分成两队,左右散开,驱马缓缓逼近。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几百匹马同时踏地,像一面大鼓在关城下擂动。
“床子弩准备——”牛二虎举起左手。
三架床子弩的弩手同时扳动机关,绞盘吱吱嘎嘎转紧,粗如儿臂的弩弦绷得嗡嗡作响。
“放!”
第一轮齐射。三支铁矢破空而出,拖着短促的尖啸,直扑游骑前锋。铁矢穿透第一匹马的胸甲,余势未消,又把马背上的骑手钉在地上。另一支铁矢射中第二匹马的脖颈,那马哀鸣一声栽倒,背上的骑手被甩出十几步远,摔在冻土上一动不动。第三支铁矢偏了,擦着一匹马的腿飞过,削掉半条马腿。
游骑的阵形乱了一瞬,随即又合拢。他们勒马退回两百步外,重新整队。台地上留下了四具人尸、三匹死马,还有一匹断了腿的马在雪地里挣扎嘶鸣。
“再放!”牛二虎下令。
第二轮齐射,又倒下五骑。游骑不再正面冲锋,而是分成小股,从东西两翼迂回,试图从侧面攀城。关城两侧的地形稍缓,坡度不大,游骑弃马步行,借着台地上的土坎和秸秆堆作掩护,向城墙根靠近。
“东段,滚木!”
东墙上的乡兵把滚木推下去。十几根粗木沿着斜坡翻滚,砸在攀爬的游骑身上,惨叫声混着骨裂声,在关城下回荡。西墙的床子弩调转方向,对着侧翼的游骑射了一轮,又倒下七八个。
游骑的第一次进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丢下三十来具尸体,退了下去。
关城内,乡兵们喘着粗气,脸上是又惊又怕的神情。有人在发抖,有人蹲在地上干呕。牛二虎从北墙走到东墙,又从东墙走到西墙,一路检查工事,一路骂人。骂完了,他站在西墙的弩架旁,看着蒲察阿合。那个女真降兵正低着头给弩机上弦,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稳。
“射得怎么样?”牛二虎问。
“回统领,射了七箭,中了三箭。”蒲察阿合抬起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有一箭偏了,射到马腿上。”
“三箭不错。”牛二虎说,“比某些老兵强。”
旁边一个老兵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牛二虎瞪了他一眼,老兵缩了缩脖子。
游骑的第二次进攻来得更快。他们不再从正面冲,而是集中力量猛攻东段城墙。东段守军是乡兵主力,装备最差,城墙也最矮。游骑在马背上放箭掩护,下马的骑手扛着简易木梯往城墙上搭。刘石头那一队乡兵守东段,他搬石头的手还在抖,但已经知道往垛口后躲,等游骑爬上来再往下砸。
一个游骑爬上了垛口,挥刀砍向刘石头。刘石头往后一缩,刀锋擦过他的肩膀,棉袄被划开,露出里面的干草。他身后的老兵一矛捅过去,刺穿了游骑的脖子,血喷了刘石头一脸。刘石头愣了一瞬,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石头,转身又往垛口搬。
“好小子!”老兵喊了一声。
东段的厮杀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游骑前后搭了十几架木梯,被推倒大半。有一次七八个游骑同时爬上城墙,在垛口处与守军短兵相接。牛二虎从北墙赶到东墙时,正看见蒲察阿合拿着弩机当棍使,砸翻了一个爬上来的游骑,又用弩弦勒住第二个游骑的脖子。他满脸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弓弩手呢?把弩架上东墙!”牛二虎吼道。
两架床子弩被抬到东墙,对着城下的游骑集群射了一轮。铁矢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血路,游骑的攻势终于被压下去。城下的尸体堆了三层,血水渗进冻土,在雪地上洇出大片暗红。
午后,游骑的第三次进攻。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攻正面,不攻侧翼,而是分出一支约百人的小队,从关城北面的一道干涸的河沟绕过来,直插关城后方的粮仓。那是隘口唯一的粮草囤积点,仓里存着从潞州运来的冬粮,约四百石。若被烧了,隘口守军撑不过十天。
“崔瘸子!带人守粮仓!”牛二虎吼了一声。
崔瘸子拄着拐杖,带着三十几个老兵往粮仓方向跑。他的瘸腿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但跑得极快。跑到粮仓外围时,游骑已经到了。崔瘸子没有犹豫,带着三十几个老兵在粮仓前的空地上列阵,长矛朝外,短刀在后。游骑冲阵,老兵们用矛捅,用刀砍,用身体堵。
崔瘸子被一匹马撞飞出去,摔在粮仓的土墙上,肋骨断了两根。他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捡起掉在地上的拐杖,把拐杖当棍使,抡翻了一个游骑。剩下的游骑见粮仓守军拼了命,不敢恋战,转头撤了。
日暮时分,游骑终于退了。
他们带着伤兵和能带走的尸体,往北撤去。台地上留下了约八十具游骑尸体,还有近百匹死马伤马。关城下,朔方军的尸体也躺了一片。牛二虎站在北墙上清点人数,老兵阵亡四十七人,乡兵阵亡一百五十三人,降籍兵阵亡二十九人,合计阵亡二百二十九人。轻重伤一百六十余人。
崔瘸子被抬到牛二虎面前时,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抓着牛二虎的手,嘴唇动了动,牛二虎凑近去听,只听见几个字——“粮仓……没烧……”
说完就断了气。
牛二虎站起来,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兵。关城内,乡兵和降籍兵混坐在地上,互相靠着取暖。刘石头坐在东墙根下,肩膀上的刀伤被简单包扎了,他正拿着一块冷饼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咽不下去,眼泪掉下来,把饼浸湿了。他一边哭一边吃,旁边几个乡兵也跟着哭。
蒲察阿合坐在西墙的垛口下,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糊了满脸。他把弩机放在膝上,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一个汉人老兵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粮。蒲察阿合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用的是汉话。
夜来了。隘口关城内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着城墙上的血迹和弹痕,映着守军疲惫而麻木的脸。牛二虎在关城内走了一圈,查看了伤兵、粮仓、军械。粮仓保住了,但军械损耗极大,床子弩的弩箭只剩四十来支,滚木礌石几乎用尽,火油还剩半桶。
他站在粮仓门口,看着仓里堆着的粮袋。那些粮袋是潞州运来的,每一袋上都用炭笔写着“淳熙六年秋,潞州官仓”。他伸手摸了一下粮袋上的字,想起张朔批在急报末尾的那行字——“守隘,不追。”
他守住了。
死了二百二十九人。
第二天清早,牛二虎派人将战报和阵亡名册送往潞州。送信的还是田队正,他走的时候,牛二虎只说了一句话:“告诉都头,隘口守住了。游骑退了,短期内不会再回来。阵亡将士的名册,请在潞州石壁上留位置。”
田队正带着战报和名册南下,马不停蹄。两天后,战报送到了张朔手里。
张朔坐在二堂,展开战报,看了很久。战报是牛二虎口述、书办代写的,字迹工整但措辞简略——某日某时,游骑来袭,约六百骑,分三路攻隘口。守军七百二十人,激战一日,击退游骑。阵亡二百二十九人,伤一百六十七人。粮仓保全,军械损耗过半。游骑北撤,短期无再犯迹象。附阵亡名录一份。
张朔把阵亡名录展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崔瘸子”,后面注着“老兵,太原人,原岳家军亲兵,年四十七”。第二页有“蒲察阿合”,后面注着“降籍,女真,年三十一”。第三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汉人,有女真人,有契丹人,有不知族属的流民子弟。年龄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五十三岁。
张朔把名录合上。
王七在旁边低声问:“都头,要不要写贺文?军中那边说,隘口守住了,该有个犒赏……”
张朔抬起眼,目光很平。
“不贺。”
王七愣住。
“阵亡二百二十九人,伤一百六十七人,合计近四百人。七百二十人的守军,伤亡过半。贺什么?”
王七不说话了。
张朔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笔,在战报末尾批了几行字——“阵亡者,每户补发口粮三石、冬衣一套、田地十亩,免赋三年。伤残者,每户补发口粮两石、冬衣一套,免赋两年。牛二虎功过相抵,不赏不罚。隘口守军轮换休整,从潞州调五百人补充。另,阵亡名录入潞州石壁,不分族属,不分籍贯,一律刻名。”
写完,他把笔搁下,对王七说:“去办。粮食从官仓拨,冬衣从织坊调,田地由沈先生落册。三天之内,全部发到家属手里。”
王七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张朔叫住他。
“都头还有吩咐?”
张朔沉默了一下,说:“你让沈先生亲自去趟隘口。阵亡者的家属,有在隘口内的,有在潞州的,有在太原的。沈先生去登记造册,一户不漏。家里有孩子的,孩子入学;有老人的,老人入医坊。总之,人没了,家里人不能没人管。”
王七点头去了。
张朔独自坐在二堂,面前摊着那本阵亡名录。他翻到崔瘸子那一页,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崔瘸子他记得,岳家军溃散后流落沂山,跟了牛二虎,瘸着一条腿守太原外城,又在隘口守粮仓。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认死理,认准了的事就干到底。
他又翻到蒲察阿合那一页。这个女真降兵他没见过,但名字他记住了。一个女真人,死在守汉人城池的战场上,死在和蒙古人拼杀的隘口。他为了什么死的?为了活命。他的族人被完颜承裔带进深山,他编入守军换口粮。他死了,他的族人还在山里,还活着。
张朔合上名录。
他站起来,走到二堂门口。潞州的雪早就停了,城头上的积雪化成水,沿着石壁往下淌。远处铁坊的烟囱冒着黑烟,城西织坊的纺车嗡嗡响着,城北学堂的书声琅琅传来。这些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好像隘口的血战、二百二十九条命,只是远处一个模糊的回声。
但张朔知道,那些名字会刻在石壁上,一天一天地刻,一直刻下去。直刻到石壁满了,再换一面墙。只要潞州还在,只要还有人守,名字就不会被风刮走。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桌上还有一摞文书等着他批——真定的粮情、互市的账目、降籍的户籍、铁坊的矿工名册。他坐下来,左手拿起笔,开始批阅。右臂垂在身侧,布条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了,他没去管。
窗外,潞州城照常运转。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日子就是这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