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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蒙古游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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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451章 蒙古游骑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9

第四百五十一章 蒙古游骑

十月初三,潞州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北风裹着,打在城头石壁上沙沙响,落地即化,只在背阴处积了薄薄一层白。张朔从真定回来才三天,右臂的伤没见好,反而因为路上颠簸又肿了一圈。张雨来看过一回,拿针挑了淤血,敷了草药,用布条重新扎紧,临走丢下一句话:“再折腾,这只手就废了。”

张朔没吭声。张雨走后,他用左手把桌上堆的文书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处,铺开真定地亩册和潞州秋税簿,两份摊在一起对照着看。真定七县四万八千口人,潞州三城五万八千口人,加起来十万有余。十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他心里算过无数遍,算出来的数总是一样——怎么算都不够。

午时刚过,王七从外面跑进来,棉袍上沾着雪粒,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话已经先到了:“都头,北边隘口急报!牛二虎派人送来的,信上画了三个圈,有急事。”

张朔接过信。信纸很糙,是边关常用的黄麻纸,折成四折,封口处按了牛二虎的指印。展开来看,字是找人代写的,笔画粗拙,写了不到二十个字——“蒙古游骑犯境,掳边民七十余口,请战追剿。牛二虎。”

张朔看了三遍,把信纸放在桌上。

“送信的人呢?”

“在二堂候着。”

“叫进来。”

送信的是牛二虎麾下的一个年轻队正,姓田,十九岁,原是太原城里的孤儿,牛二虎守太原时收的义子。田队正进来时浑身还冒着寒气,甲叶上结了一层薄冰,走一步哗啦响一声。他单膝跪地,抱拳道:“都头,牛统领让我连夜赶来,请都头下令追剿!”

“起来说话。把事情从头讲。”

田队正站起来,手还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初三前夜,蒙古游骑约莫三四百人,从西北方向越界,绕过金国边军烽燧,直插我朔方边地。他们分成三股,一股佯攻金国边境的丰州堡,牵制金军;一股从隘口西侧的山间小路摸进来,绕过牛统领的防线;第三股直接扑向边民屯垦区,掳走了七十多口人,全是妇孺老弱,青壮被杀了不少。牛统领得到消息时,游骑已经撤了,往北跑了。牛统领带兵追了四十里,在界壕外发现被扔下的老弱尸首——跑不动的都被杀了,只掳走了能走的。”

张朔听完,没有说话。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旧真定地图,图上用炭笔画了太行隘口、丰州堡、界壕、朔方边地屯垦区的位置。他的目光沿着游骑的路线走了一遍——从西北越界,绕过金军烽燧,分兵三路,一路牵制,一路迂回,一路直取。这是典型的蒙古游骑战术,来去如风,不恋战,只抢人抢粮。

“游骑撤往哪个方向?”

“正北偏西。牛统领说,看蹄印是往蒙古兀鲁思部的地界去了。”

“兀鲁思部。”张朔重复了一遍。那是蒙古一个小部落,活动在金国西北边境之外,与金国有仇,常越界劫掠。金国边军拿他们没办法,因为他们不占城池,不立营寨,抢完就走,追不上。

张朔在屋里走了两步,右臂的布条晃了晃。

“田队正,你先下去吃饭歇息。明日一早回去,带我的话给牛二虎。”

田队正抬头,眼里带着期盼:“都头准了?”

张朔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你先去歇息。”

田队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行了个礼退出去。

王七见人走了,凑上来低声问:“都头,牛统领那边等着回话呢……”

“我知道。”张朔坐回桌后,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搁在桌边,手指微微蜷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王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你去找沈先生来。”

沈念秋来得很快。她进门时带着一身冷气,手里还攥着一卷户籍册,显然是正在做事被叫来的。她看了一眼张朔的脸色,没问什么事,在对面坐下。

“牛二虎来信了。”张朔把信推过去。

沈念秋展开看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游骑掳了边民七十余口。”张朔说,“牛二虎要追。”

“追不得。”

沈念秋说得很干脆。张朔看着她。

“往北是金国边地,再往北是蒙古诸部游牧地界。朔方军一旦越界追击,金国便有借口说我们越境犯边,撕毁互市约定,甚至联合蒙古诸部反诬我们挑事。何况——”沈念秋把信纸放回桌上,“游骑三四百人,在草原上来去如风,我们的兵追不上。追上了,以朔方军的马力和粮草补给,也打不赢。”

张朔点头。

“我知道追不得。但牛二虎那边,他心里过不去。”

“他心里过不去,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了被掳走的人的家属。他守边地屯垦区这些天,跟那些边民熟了,知道谁家有几口人、谁家的孩子多大。被掳走的人里有他认识的,他受不住。”沈念秋声音很平,“可都头受得住吗?”

张朔看着她。

“边民七十余口,加上被杀的老弱青壮,合计死亡失踪近百人。都头若下追剿令,朔方军北出界壕,轻骑突进,就算追上游骑,也是疲兵对生力,粮草不继,地形不熟。打赢了,救回一半人;打输了,赔进去几百条命,还落个越境的口实。都头选哪样?”

张朔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城头的巡卒换了一班,脚步声从窗外过去,咯吱咯吱踩在薄雪上。远处铁坊的炉火映在雪地上,红光一跳一跳的,像远处有人在烧纸。

“不追。”张朔终于开口,“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沈念秋等着他的下文。

“牛二虎那边,让他收拢边民,放弃外围屯垦点,全部撤入隘口以内。隘口加筑两道拒马,夜间增派双岗。游骑若再来,只准守隘,不准出关追击。这道令,即刻发出去。”

“那被掳走的人呢?”

张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中纷纷扬扬的雪。雪落在二堂前的石阶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湿漉漉一片。他想起赵庄那个老妇人的嚎哭,想起任城大雪里母亲最后的嘱咐,想起一路走来所有他没能救下的人。

“被掳走的人,”他慢慢说,“让探事司派人跟。沿路留下记号,看看游骑把人带去了哪里,那边是什么情况。若是能赎,日后找机会赎。若是……”

他没说下去。

沈念秋站起来,把户籍册抱在怀里:“我去写令文。”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都头,有件事你要想好。这道令发下去,牛二虎那边,老兵们会说都头软了,怕了蒙古人。”

张朔转过身。

“让他们说。”

沈念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撑开油纸伞走入雪中。

当天傍晚,张朔把牛二虎请战的消息报给了军中几个核心将领。消息传开后,果然有人不平。一个跟着牛二虎守太原的老兵,姓崔,瘸了一条腿,在军议上拍了桌子:“蒙古人掳走咱们的人,都头就眼睁睁看着?七十多口人,说没就没了?”

张朔坐在堂上,右手吊着布条,没有动怒。

“崔瘸子,你打过界壕之外的地形吗?”

“没有。”

“我打过。宣和年间,我在边地当斥候,跟着老都头去过界壕以北。那地方一望无际的草原,没有山,没有林,连个遮挡都没有。蒙古游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闭着眼都能找到水源、判断方向。我们的兵进了草原,就是瞎子进了旷野,追不上,也跑不掉。”

崔瘸子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守土不扩,是我定的规矩。”张朔扫视在座诸将,“潞州三城,加上真定七县,已经是我们能守的极限。再往外扩一寸,都是自寻死路。蒙古人游骑来抢,我们守隘口;金国大军来攻,我们守城池。守住了,人就活了。守不住,什么都没了。”

堂上安静下来。

诸将散去后,张朔独自留在二堂。油灯点上了,灯花噼啪一声爆开,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那封急报,牛二虎的字迹粗拙,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带着战场的怒气和无奈。

他拿起笔,在纸尾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

“守隘,不追。边民撤入关内。被掳者,另想办法。”

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右臂的痛又泛上来,他这次没有按,任它痛着。窗外,雪还在下,潞州城的夜被雪衬得格外安静。远处城北学堂方向,隐约传来孩童的读书声,读的是白日里王若虚教的句子——“北地寒,多霜雪。民有屋,得安歇。”

孩童的声音在雪夜里飘荡,细细的,弱弱的,像风中随时会灭的烛火,却一直亮着。

第二天清早,田队正带着张朔的回令赶回隘口。他走的时候天刚亮,雪停了,城头上的积雪映着初升的日光,白得刺眼。张朔站在南城门口送他,左手拍了拍田队正的肩。

“回去告诉牛二虎——边民被掳,是我的责任。让他把屯垦点的百姓都收进隘口,一个不许留在外面。等开了春,我亲自去隘口看他。”

田队正应了,上马去了。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田队正的身影在雪地上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南边的山道上。他转过身,往府衙走。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扫雪,把摊位前的积雪推到街角。一个卖炭的老汉推着独轮车过来,车上炭块堆得冒尖,老汉的帽子歪着,露出花白的头发。

张朔看了一眼那车炭,想起一件事。

他加快脚步回到府衙,把王七叫来:“你去户房——现在户房新主事是谁?”

“回都头,户房李主事辞官后,暂由沈先生兼着。”

“你去告诉沈先生,从官仓拨三百斤炭、两百匹粗布、一百石杂粮,即日运往太行隘口。隘口那边边民撤进来,住处、取暖、口粮都要安排。另外——”他想了想,“从降籍军户里调五十人过去,帮牛二虎加固隘口工事。降籍兵守降籍地,他们比汉人兵更熟悉北面情况。”

王七记下,快步去了。

张朔在二堂坐下,拿起真定地亩册,翻到赵庄那一页。赵庄的户数、地亩、税赋,册上都记得清楚。他的目光在“赵庄”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庄里那个老妇人的嚎哭声仿佛还在耳畔,和今天田队正带来的边民被掳的消息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更惨。

他合上册子。

潞州的雪下了三天。隘口的雪更大,牛二虎接到回令后,连夜组织边民内撤。七十多口人被掳走的消息传遍了隘口内外,边民们收拾家当,扶老携幼,往关城内搬。有人在雪地里跪着往北磕头,那是被掳走亲人的家属。牛二虎站在隘口北门的望楼上,看着雪原尽头,一言不发。他的老部下崔瘸子在城下喊他:“统领,都头不让我们追,咱们就真不追了?”

牛二虎转过头,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深。

“追什么追。”他的声音沙哑,“都头说得对,追出去就是送死。守好隘口,别让蒙古人再进来。进来一个,杀一个。”

他攥紧刀柄,指关节咔咔响。

“可那些被掳走的人……”

“活着的人先保住。”牛二虎打断他,转身走下望楼,“死了的、被掳走的,我记着。一笔一笔记着。日后有机会,再算账。”

雪还在下。隘口北面的草原上,蒙古游骑留下的蹄印被新雪覆盖,渐渐看不清了。可牛二虎心里那本账,每一个被掳走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关城门口,看着边民们拖着板车、背着包袱走进关内,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经过他身边时,突然停下来问了一句:“统领,我男人被蒙古人掳走了,他还能回来吗?”

牛二虎看着她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不过两三岁,冻得小脸通红,眼睛却亮亮的,盯着牛二虎看。

“能。”牛二虎说。

妇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进关内。

牛二虎站在原地,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望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草原,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关城,把北门缓缓关上。

关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雪原上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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