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450章 真定虚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450章 真定虚治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5.1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9

第四百五十章 真定虚治

九月底,张朔去了一趟真定。

从潞州到真定,走官道约二百四十里,快马两日可到。但张朔没有骑马,他坐的是骡车。右臂的伤还没好利索,颠不得,骡车走得不快,路上歇了两夜,第三日晌午才望见真定城的南门。

真定比潞州大得多,也破得多。

城墙还在,但城楼上没有匾额,垛口残了三分之一,夯土裸露在外,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深沟。护城河的水很浅,河底的淤泥翻上来,泛着黑绿的泡沫。城南官道两侧的田地里,秋收已经结束,只剩下割倒的秸秆堆在田头,没有人来收。再远处,几间烧毁的屋架孤零零立在旷野里,焦黑的梁柱像几根插在土里的骨头。

骡车经过南门外的驿站时,张朔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驿站的屋顶塌了一半,马厩空着,门前石桩上拴着一匹瘦得露骨的老驴,驴背上驮着两袋粮食,一个穿旧宋官服的老吏坐在门槛上打瞌睡。那是金国派在真定的收税吏。

“都头,到了。”赶车的石队正勒住骡子。

张朔从车上下来,右臂还吊着布条。真定南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别着一串铜钥匙,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这是真定乡老会推举的“管事”周延年,原是北宋真定府的一名押司,金兵南下后辞了差事,在乡间教书为生。金国占了真定,找不到合适的人收税理民,又把他请了出来。

“张都头。”周延年上前一步,拱手,腰弯得很低,“一路辛苦。”

张朔还了半礼,用的是左手。周延年注意到了他吊着的右臂,没多问,侧身引路。真定南门内的主街两侧,铺面大半关着门,板壁上贴着金国的税告和乡老会的安民榜,两张纸叠在一起,税告的字大,安民榜的字小。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张朔一行人过来,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真定府衙设在城北,原是北宋真定府治所,金兵占领后烧过一次,前堂塌了半边,后堂还勉强能用。周延年把张朔引到后堂侧院的一间厢房里,屋里一张旧桌、几把板凳,桌上摆着一壶凉茶、几个粗面饼。周延年亲手给张朔倒了一碗茶,自己也坐下来。

“都头此来,是为秋税的事?”

张朔点头。

周延年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份真定今年的秋税清单,字迹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显然分了几次写成。

“都头请看——真定府下辖七县,但金国实际能管到的只有四县。另外三县,金国鞭长莫及,乡老会自己管着,税交到乡老会,再由乡老会分两份,一份给金国,一份留作本地支用。”

张朔看着清单上的数字。

金国在真定征粮:秋粮四千二百石,草料一千五百束,铁料三百斤,另征“军需银”折粮八百石。乡老会自征:秋粮两千石,用于本地修路、养孤、办学、冬赈。

“一共两份税。”周延年说,“金国那份,是硬指标,少一石都不行。乡老会这份,百姓还能商量,但也不能不交——路要修,孤要养,学堂要开。真定城里的孤儿,比潞州还多。”

“百姓交得起吗?”

周延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交不起,也得交。今年秋收,真定七县合计收粮约九千石。两份税加起来七千石,剩下两千石,是百姓的口粮、种子、牲口料。两千石,供四万八千人吃一年。”

张朔放下清单,没有说话。

两千石粮食,四万八千人,平均每人每年四斗多。四斗粮,磨成面,掺上糠、野菜、树皮,勉强吊命。但那是“平均”,实际分下来,军属、乡老、商户、读书人拿得多,普通农户拿得少。真正落到最底层佃户和流民手里的,也许每人每年只有两斗。

“金国那边,谁在收税?”

“一个女真猛安,叫蒲察通,带了一百多号人驻在城北驿馆。平时不管事,只在收税时来。他手下有几个汉人书办,专管造册、催粮。另外——”周延年顿了顿,“金国在真定还放了一个‘安抚使’,是汉人,姓刘,叫刘怀义。”

张朔抬起眼。

“刘怀义,和刘怀安是什么关系?”

周延年脸色微变:“都头知道刘怀安?”

“知道。附金汉人豪强,在潞州乡间裹挟佃户,被我平了。刘怀义是他兄弟?”

“是。亲兄弟。刘怀安死在潞州,刘怀义便投了金国,被派到真定来做安抚使,专管招降纳叛、分化乡民。他手里有一支三百人的‘安抚军’,都是真定本地破落户和游手好闲的子弟,金国给粮给饷,刘怀义带着他们在乡间横征暴敛。”

张朔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得很,但他没皱眉。

“刘怀义现在在真定?”

“在。城北驿馆旁边,他自己修了一所宅子,养着那三百安抚军。平日不进城,只在城北收粮、抓丁、杀人。上个月,城南赵庄有农户交不起金国军需银,刘怀义带人去了,把农户一家五口锁在屋里烧了。赵庄乡老来求我,我有什么办法?金国要的银,总得有人出。”

张朔把茶碗放下。

“周管事,你请我来,不只是为了诉苦。”

周延年看了他一眼,半晌,说:“都头,真定百姓撑不住了。金国一份税,刘怀义一份税,乡老会一份税,三份加起来,地里长多少都不够。百姓逃的逃,死的死,今年秋收的粮,有三成是百姓私下藏起来的——不藏,就全被收走。可就算藏,也只够吃到年底。开春之后,真定要饿死人。”

“你要我做什么?”

“请都头接管真定。”

张朔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周延年继续说:“都头在潞州的政令,真定这边都听说了。三十税一,废除人头税,分田到户,降籍子弟可入学行医。真定百姓不指望这些全都有,只求一样——少收点税,让人活到明年秋。”

张朔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风,后堂侧院的枯树叶子哗哗地响。城北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是金国驿馆在吹号,召集驻军点名。号声短促、嘶哑,像一个破嗓门的人在扯着喉咙喊。

“周管事,”张朔终于开口,“真定我不能接。”

周延年脸色一黯。

“我若接了真定,金国立刻会发兵来打。潞州现有兵力不到两万,守三城已经勉强。再分兵真定,金国三路合围,潞州、真定一起完。”

周延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真定也不能不管。”张朔接着说,“真定在潞州东北二百四十里,是潞州的屏障。真定若被金国彻底吃下,潞州北面便无险可守。所以真定不能丢,也不能打。”

“那都头的意思是……”

张朔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旧真定地图,图上的墨线已经褪色,但山川城池的轮廓还在。他伸出左手,在地图上从潞州到真定画了一条线。

“真定名义上归金国,民政自治。金国的税,你们照交,但只交你们能交出来的数。刘怀义的税,不交。他若来催,你告诉我,我带兵到边境接应。至于你乡老会的税,减一半。修路、养孤、办学的钱,潞州出一半——盐、铁、粗布、药材,从互市上走。”

周延年怔住了。

“至于户籍——”张朔转身看着他,“真定不设朔方军,不派驻官,不挂朔方旗。我只设一个‘互市联络点’,名义上是做买卖的。实际上,联络点的人管三件事:接济粮盐、传递情报、收容逃人。”

“收容逃人?”

“真定百姓若在本地活不下去,可以逃到潞州。男女老幼都要,来了就落籍,分田、上学、看病,跟潞州本地人一样。”

周延年的眼眶慢慢红了。他站起来,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了一句:“都头,真定百姓……会记得的。”

张朔摇头:“不必记。记多了,容易招祸。你只记住一件事——刘怀义不死,真定不会安。我会派人盯着他。他若做得太绝,我自有办法。”

当天下午,张朔在周延年的陪同下,去了一趟真定城南的赵庄。

赵庄便是被刘怀义烧了五口人的那个村子。庄子里只剩三四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白纸,风一吹,纸哗哗地响。村口打谷场上,一个老妇人坐在石碾上哭,嗓子已经哑了,只是干嚎,没有眼泪。旁边几个妇人陪着,谁也不说话。

张朔走过去,在老妇人面前蹲下来。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又低下头,继续嚎。她的手指抠着石碾的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张朔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他从潞州带来的干粮——几块红薯干、一小包粗盐。他把布袋塞进老妇人手里。老妇人止住了嚎,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又抬头看张朔。

“你是……潞州来的?”

“嗯。”

“你是那个张都头?”

“嗯。”

老妇人把布袋紧紧攥住,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都头,我儿子一家五口,全在屋里烧死了。就我那天去邻村借粮,没在家。我活了,他们死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嚎。嚎声在赵庄的打谷场上回荡,像风穿过破墙的窟窿。旁边的妇人跟着抹泪,远处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闷着头抽烟,烟锅里明明灭灭。

张朔站起来,看着赵庄四周的田野。地里的秸秆还没收,秋风一过,刮起满天的碎屑,像一场灰色的雪。远处真定城的轮廓在尘雾中若隐若现,城头上插着金国的旗帜,黄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刺眼。

“石队正。”张朔叫了一声。

石队正上前。

“明天一早,你带人回潞州。从官仓拨二百石粗粮,从铁坊调五十把农具,从医坊调三十斤药材,送到赵庄来。粮食按户分,农具给会种地的人,药材给伤了的和病的。”

石队正应了。

周延年在旁边听着,低声说:“都头,刘怀义那边若是知道了……”

“让他知道。”张朔的声音很平,“他知道,才知道真定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金国那边,你替我传个话——就说张朔说了,真定金国的税,照交;百姓的口粮,不能动。金国要打潞州,战场上见。要为了几石粮食跟百姓过不去,我奉陪到底。”

周延年把这话记下,一个字不敢漏。

傍晚,张朔离开赵庄,回到真定城内。他没有去府衙,而是绕到城西的乡老会学堂。学堂设在原北宋真定府学的旧址上,屋舍比潞州的学堂还大些,但年久失修,屋顶有几处露天。此时已是散学时分,几个孩童从学堂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写满字的旧纸,在巷子里追逐。

张朔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得急,撞在他身上,仰头一看是个吊着右臂的陌生人,吓得退了两步。张朔用左手摸了摸男孩的头,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转身跑开,边跑边喊:“娘,有个缺胳膊的伯伯摸我头!”

张朔看着男孩跑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有了一点笑的意思。

当晚,张朔住在真定府衙后堂侧院。周延年给他铺了床,又送来一壶热水。张朔用左手拧了布巾,敷在右臂上,伤口隐隐作痛。窗外,真定城安静得很,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很快又被风盖过去。

他睡不着。

他躺在硬板床上,想着赵庄那个老妇人的脸,想着周延年说的“三份税”,想着金国蒲察通的一百驻军,想着刘怀义的三百安抚军,想着真定七县四万八千口人。

他想起沈念秋说过的话——田地可均,户籍难平。如今真定的难,比户籍更深一层。是税,是权,是三份税叠在百姓头上,是刘怀义的刀、金国的鞭、乡老会的簿,三样东西轮流抽在同一个脊梁上。

他想起王若虚在《封建民考》里写的那句话——“等分则人相食,等平则人相安。”

真定的人,正在被等分。金国一等,刘怀义一等,乡老会一等,百姓一等。四等之下,人吃人。

他翻了个身,右手压到了,痛得他吸了口气。

夜深了。真定城的秋风穿过破损的窗户纸,呜呜地响。张朔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想起自己从任城逃出来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也是一无所有,背着一个妹妹,在雪地里走。若那时有人给他一块饼、一把锄头、一间能遮风的土屋,他也许不会走那么远。

真定城外,还有多少个任城的他?

天快亮时,张朔迷糊了一会儿。梦里他回到了沂山,满山的松树,松涛声像海潮。老魏站在山坡上喊他:“都头,吃饭了——”他跑过去,看见郭安国、周黑子、董明都在,围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稠稠的杂粮粥。牛二虎蹲在锅边,拿勺子敲锅沿,铛铛铛,像打更。

他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窗外传来骡马的叫声和人的吆喝,周延年已经在院中安排今日的活计。张朔坐起来,穿好衣裳,用左手系腰带,系了半天系不紧。石队正推门进来,看见,要帮忙,张朔摆了摆手,自己又试了一次,终于系上了。

早饭后,张朔准备动身回潞州。

周延年送到南门口。临走时,周延年从怀中摸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都头,这是真定七县的地亩册和户口册,乡老会这些年偷偷誊的,留了一份底。都头带回去,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

张朔接过来,翻了翻。册子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但每一笔都写得认真。他把册子交给石队正收好。

“周管事,”张朔看着周延年,“有件事你要做。”

“都头请说。”

“刘怀义在城北修宅子,养私兵,他的粮从哪里来?”

“从金国拨一部分,更多的是他自己在乡间强征。”

“强征的名目是什么?”

“有时说是金国军需,有时说是安抚军粮,没有定数。”

“你把他的征粮名目、数量、时间、经手人,一笔一笔记下来。记清了,藏在乡老会。日后要用。”

周延年点头:“我明白。”

张朔上了骡车,帘子掀开一半。周延年站在南门口的土坡上,拱手相送。骡车走出十几步,张朔忽然掀开帘子,回头说了一句——

“周管事,真定百姓若有撑不过去的,让他们往潞州走。路费不够的,到潞州边界找互市棚,报我张朔的名字。管吃管住,分田落籍。来多少,收多少。”

周延年站在坡上,深深一揖。

骡车吱吱呀呀地往南走了。真定城在身后越来越小,城头上金国的旗帜最后化成一个小黄点,隐入灰蒙蒙的天际线。秋风从北面吹来,把官道两侧的枯草吹得伏倒在地,露出草根下暗红色的泥土。

张朔坐在车里,右手搁在膝上,左手翻着那本真定地亩册。册子上的字在他眼前晃,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

他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骡车在秋风中向南驶去,车轮碾过的地方,枯草重新弹起来,在风中摇晃。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30358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