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开春!
正月初十那天,潞州城外的雪开始化了。
雪是从正月初七开始化的,连着几个晴天,日头虽然不烈,但晒在雪面上一天一天的,把表层那层白亮的硬壳晒得发软了,从底下往上渗出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到了初十,城西那片田野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垄沟里的积雪变成了半融的冰水混合物,踩上去的时候脚底陷下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雪水从鞋帮缝隙里渗进来,把袜子和脚趾头冻得发麻。田埂上的雪化得更快,向阳的一面已经露出了底下灰褐色的土面,背阴的一侧还留着几道窄窄的白色雪痕,像是被人用粉笔在田埂上画了几道线。城北那片玉米地茬口上的雪全化了,去年秋天掰了棒子之后留下的玉米秆茬子从雪里露出来,灰黄色的断茬在湿漉漉的土面上支棱着,有些已经被雪水泡得发软了,用手一碰就倒。城西那片红薯地里的雪也化尽了,垄沟和垄背都露了出来,被雪水浸透的土层颜色比秋天时深了不少,垄背上的裂缝被雪水灌满了又冻上了,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了。
正月十二,城西几个村的乡老不约而同地到地里来看了一遍。他们蹲在田埂上把雪水泡过的土层扒开看了看,有人捏了一撮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湿的,黏性还在,但沙性也没有被雪水冲跑,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手在掌心里按一下就散开了。那几个乡老蹲在地头商量了一阵子,说今年开春之前不用翻地了,雪水泡了这么久土层已经松了,再翻一遍反而把水分都翻跑了。有人提议说等十天半个月之后地皮稍微干一些的时候直接下种,种之前把垄沟里的积水先排一排。商量完了之后他们各自回去了,没有急着动手。
正月十五,元宵节。潞州城里这天没有放灯,也没有搞什么集会。各放粮点和粥棚照常开门,城头守军照常轮换,府衙里照常处理公文。唯一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是晚上。天暗之后有人在自己家门口点了一小堆火,火烧的是秋天攒下来的干树枝和旧竹篾,火苗不大,但烧起来的时候在巷子里投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把两边的墙壁和地面照得亮堂堂的。那堆火旁边围了几个人,有老有少,大家蹲在火堆旁边烤着手说着话,说的都是些家常事——今年的雪化了地能种什么、去年的红薯干还够不够吃、开春之后要不要多养几只鸡。张朔那天晚上从府衙出来走了一圈,走到城南棚区的时候看见巷口也点了一堆火,几个老人和孩子蹲在火堆旁边,有人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在火上烤着。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开春的农事安排重新过了一遍——各乡报上来的备耕计划、种子和农具的调配、各放粮点在春耕期间需要留出的口粮储备、铁坊开春之后的生产顺序。他在册子末页批了一行字:“开春之后各乡自行安排播种时间,府衙不设统一时限。种子不够的报上来,从常平仓匀。”写完之后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阵子。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响着,枝头的枯枝在风中晃着,还没有发芽的迹象。
正月十九,潞州城外的地皮干了一层。连着晴了十来天,日头晒在湿土面上一天一天的,把表层的雪水蒸得差不多了,地面从湿软的泥浆状态慢慢变成了半干半湿的松散土层。城西那片老兵地是最先干到能下地的,孙德胜带着他那批老兄弟在正月二十那天下了地,先把垄沟里积的冰水排干净,然后把去年秋天翻过两遍的土重新耙了一遍。十三个人分散在地里,一人一垄,动作跟去年秋天刨红薯时差不多——弯腰、下锄、翻土、整平,一垄一垄地往前推着。耙过的地垄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深褐色光泽,垄背被整得平平整整的,垄沟里的碎土被耙细了,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把大梳子把整片地梳理了一遍。孙德胜蹲在地头用左手把一块土疙瘩捏碎了撒在垄沟里,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面前那片耙好的地,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到下一垄去了。
正月二十二,真定自治堡派来的人到了。来的是那个年轻人,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十几袋种子——红薯种、玉米种、还有几袋杂豆。他把种子卸在城西粮仓的空地上之后,在府衙跟张朔见了一面。他说这批种子是真定那边去年秋天留出来的,挑的都是成色好的,匀出一部分给潞州这边补缺口。张朔让人把种子过了秤登记入库,然后问了一句“真定那边自己的种子够不够”。年轻人说够,真定那边地多,去年留的种子今年够种两倍的地。张朔点了一下头,让沈念秋把真定这批种子的数目单独记账,等秋后换铁器的时候一并核销。那个年轻人卸完货之后没有多留,赶着空车沿着官道往东走了。他走的时候天上飘了一阵小雪,不大,细碎密的,落在他灰扑扑的棉袍上覆了薄薄一层白,他赶着车从城门口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沿着官道越走越远了。
正月二十五,太原那边来了信。周老兵写的,说太原城外的荒地开垦已经开始了,陈文吏把去年从北面逃来的那批农户组织成了几个开荒队,每队分一块荒地,翻出来的地按人头分,种满三年之后地契归种地的人。目前已经开了两百多亩,春耕之前能翻完的再加一百亩。信的末尾附了一句:“陈先生说太原今年春耕的种子够用,不用潞州再匀。”张朔看完之后批了一个“好”字,让沈念秋归档。
正月二十八,潞州城里的铁坊重新开了炉子。李大牛带着两个徒弟把炉膛重新砌了一遍,把风箱皮面重新缝了一遍,把去年剩下的铁料和今年新运来的矿料码在炉子旁边。开炉那天早上,烟囱里冒出了今年的第一缕灰白色的烟,烟从烟囱口升起来的时候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被早风推着慢慢向东偏了过去。锤声从铁坊的门板缝隙里传出来,沿着街巷一直传到城门口、传到粥棚旁边、传到府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张朔坐在大堂里处理公文的时候听见了那声锤响,他侧头朝窗外听了一阵——第二声、第三声紧跟着传过来了,锤响的节奏均匀而持续,像是一颗心脏在冬天之后重新开始跳动。他把笔搁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朝铁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缕灰白色的烟正在远处屋顶上方缓慢地升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继续处理公文。
二月初一,潞州城外的春耕正式开始。城西那片老兵地最先下了种——孙德胜蹲在垄沟里把薯种一块一块地按进浅坑里,盖土,拍实,挪到下一个坑。他那只缺了半截手指的左手在湿土上按出一个一个浅浅的凹痕,每一个凹痕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旁边那个半大孩子蹲在另一条垄沟里帮着他递薯种,递一块孙德胜接一块,两个人配合着往前挪,速度不快但一直没有停。城北那几片玉米地里也有人在下种,有人用锄头在地垄上刨出浅沟,有人跟在后面把玉米粒一粒一粒地点进沟里,再拿土盖上踩实。城南棚区那边没有地的人家给各乡的农户帮工,帮一天工管两顿饭,干得好的还能分到一小把种子带回去在棚屋旁边的空地上试着种几棵。城东书院门口那块空地上,王若虚带着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学生把地翻了一遍,种上了几垄青菜,说是秋后收了菜给书院的学生加餐。
二月初三,张朔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一圈。他走过城西那片老兵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孙德胜正蹲在垄沟里下种,抬头看见他就直起腰点了一下头又弯下去了。张朔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已经下了种的地,垄沟里的土被拍得平平的,看不出底下埋着东西,但他知道那些薯种正在土里等着发芽。他站了一会儿之后继续往前走,走过那片玉米地的时候看见有人正在用扁担挑水浇地,水从桶口晃出来淋在垄沟里,在湿土上砸出一排细小的水坑。他走过城南那片新开的菜地的时候看见几个棚区的妇人蹲在地头用小锄头刨着土,把菜种撒进浅沟里再用脚踩实了。他走完一圈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城门洞外面的土路照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他站在城门洞底下回头朝那片田野看了一眼,田野上的垄沟和菜地在午后的日光中铺展开来,颜色深深浅浅的,翻过的地方是深褐色,没翻过的地方还带着冬天的灰黄,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铺开的粗布。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进城门,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各乡报上来的春耕进度看了一遍。数字一条一条地列着——城西翻地下种了多少亩、城北多少亩、城南多少亩、各乡合计多少亩、进度比去年快了多少。他看完之后合上册子放在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枝条上还没有发芽的迹象,但树干内部的变化只有它自己知道。他听着那阵声音在夜色中缓慢地响着,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截时光送进了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