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六那天,潞州城里的年味开始浓了。
最先出现的是红纸。城东那家杂货铺的掌柜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卷陈年的红纸,裁成小条摆在柜台上卖,价钱不贵,几文钱一条。来买的人大多是棚区和各巷子里的住户,买回去剪成窗花贴在自己门上。有人不会剪,就拿剪刀随便绞几下,剪出来的形状四四方方的,看不出是喜鹊还是梅花,但红彤彤的一片贴在门板上看着也喜庆。城西几个老兵也买了红纸,孙德胜坐在门槛上用左手拿剪刀绞了半天,剪出来的窗花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了看觉得不好看,想扔掉重新剪,旁边蹲着的老兵伸手把那张歪的拿过去贴在自家门板上了,说“歪的好,歪的看得顺眼”。孙德胜笑了一下,继续剪下一张。
腊月二十七,城里有人开始蒸馍了。蒸的是粗粮馍,白面不够,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蒸出来的馍颜色偏暗,但个头实在,一个顶白面馍两个大。蒸馍的人家一般会多蒸几锅,除了过年自己吃的之外还要留一些给街坊邻居和棚区那边没有条件蒸馍的人家。城北巷子里有人蒸好了馍用布包着往棚区送,棚区那边也有人把自家攒的一点干枣拿出来给送馍的人回礼。礼不重,但一来一往之间把年关的气氛一点点地推起来了。
腊月二十八,张朔把府衙里几个留守的人叫到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年饭。饭是伙房做的,比平时的配给多了一碗炖菜和一碟咸肉。几个人围坐在桌边吃,有人吃得快有人吃得慢,席间没有说话,但脸上比平时松弛了一些。吃完饭之后张朔让伙房把剩下的菜分给各放粮点和粥棚的值守人,自己站起来回了后堂。他坐在灯下把沈念秋傍晚送来的那份年终汇总看了一遍——三座城的年末人口、存粮、牲畜、铁器和布匹的年末库存、各乡春耕之前的种子储备、隘口那边冬休之后的人员情况。数字一条一条地列着,清清楚楚的。他看完之后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各项正常,开春之后按计划推进。”写完之后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腊月二十九,张朔去了趟城西那片老兵地。地里的雪还没有化尽,垄沟和垄背被一层薄雪盖着,看不出底下翻过的土色。孙德胜蹲在地头的一块石头旁边,用左手把石头表面的雪扫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张朔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那片被雪盖住的地。孙德胜先开口了:“大人,明年这块地还种红薯吗?”张朔说:“种。种子留够了。”孙德胜嗯了一声,用左手在石头上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说:“明年再多翻两垄,把靠北边那块坡地也开出来。那块地朝南,光照好,种什么都长得快。”张朔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在雪地里蹲了一阵子,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把雪地照得泛着一层白亮的光。张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沿田埂走了。孙德胜还蹲在地头没有走,用左手把石头旁边的雪一点一点地拨到旁边去,露出石头底下的土层,像是在给那块地做开春之前的最后一次打量。
腊月三十,除夕。潞州城里这天没安排什么特别的,各放粮点照常放粮,粥棚照常开火,城头照常轮换守兵。张朔早上处理了几份日常公文,中午去了趟医坊看张雨。张雨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灌药,看见他进来就朝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喂药。张朔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把药喂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过年缺什么”。张雨想了想说“不缺什么,药还够用”。张朔没有再问,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张雨在后面喊了一声“哥,晚上来吃饭不”,张朔回头说了一句“你们吃吧”,然后继续走了。
那天傍晚他上了城头。除夕的暮色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西边的天际线上铺着一层灰紫色的薄云,日头落下去之后云层从西往东慢慢地暗下来,把整座城罩进了一片暗蓝色的光里。城头上的守兵在换班,下来的人往城里走,上去的人往城头走,两拨人在城墙台阶上擦肩而过的时候有人互相抱了一下拳说了一句“过年好”,有人只是点了一下头。张朔站在北门垛口后面朝城外看,城外那片田野被雪盖得平平整整的,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深灰蓝色的剪影,山脊线上方的天幕正在从暗紫变成墨蓝,几颗最先亮起来的星子缀在山脊上方,一闪一闪地跳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暗下来的田野,转身走到石壁前面站了片刻。石壁上的名字在暮光中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刻痕的凹槽在斜照的余光中隐约现出一道道浅灰色的线条。他把左手搭在石壁表面停了一会儿,感觉到石面在除夕的冷风中已经凉透了,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像贴着一块冰。他收回手,转身走下城头,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没有翻开任何公文。他靠着椅背坐了一阵子,听着窗外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在风中打着旋。远处城里的方向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有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几枚旧炮仗,在巷子里点着了,噼啪响了几声就停了。那声音在夜色中传得格外清楚,响过之后夜色重新安静下来。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吹了灯,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除夕夜的院子里很安静,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来,把青砖地面照得泛着一层暗白色的光。老槐树的枝条在月色中伸展着,枝头的枯叶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着。他站在廊檐底下看了一会儿那片月色和树枝,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黑暗中躺下来。
他躺下来之后没有马上睡着。右臂在布带里垂着,手指偶尔轻轻动一下,幅度很小。他把左手搭在右臂的布带上按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风还在老槐树的枝条间穿行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着那阵声音在夜色中缓慢地响着,把这一年的最后一截时光送进了更深的夜里。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