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腊月
十二月初一那天,潞州城里开始有人腊肉了。
最先动手的是城南棚区那几户在秋天养了猪的人家。猪不大,养了大半年也才百来斤,但杀一头够好几户分。杀猪那天早上,棚区外面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块旧门板当案台,杀猪的人把猪按在门板上放完血,用开水烫了毛,再用刀把整头猪分成几大块。围观的邻居一人分一块,有人拿回家用盐腌了挂在屋檐底下晾着,有人直接下锅炖了一锅,分了邻居一人一碗。张朔那天上午路过棚区的时候看见空地上还在收拾,门板上留着暗红色的血渍,地上散着几片刮下来的猪毛,有人正把最后一块猪肉用草绳扎好提着往棚屋方向走。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
十二月初三,城里的织坊开始赶制冬衣。张雨从入冬起就带着织坊里的女工把旧棉衣拆了重新絮,把去年存下来的旧棉花重新弹了一遍,加上秋天收的几捆新棉,凑在一起缝了三十多件薄棉袄。这批棉袄是给棚区那些没有过冬衣裳的老人和孩子准备的,每人一件,登记造册之后陆续发下去。领到棉袄的人大多是蹲在棚口当场就穿上了,旧棉袄脱下来叠好收进包袱里,新棉袄穿在身上虽然薄了些,但比旧的暖和。有个老妇人穿上新棉袄之后站在棚口搓了搓两只手,把袖口卷了卷又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针脚,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出来,转身走回棚里去了。
十二月初五,太原那边来了信。周老兵写的,说太原入冬之后一切平稳,城里的存粮够吃到明年开春,铁匠铺用潞州匀过去的铁料打了一批锄头和铁铲,已经分到各乡去了。陈文吏把城里的户籍重新理了一遍,新收了一批从北面沿边堡寨逃过来的农户,一共四十多户,全部安置在城外撂荒的地上,给他们分了种子和口粮。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明年开春之后这些人就能自己种地了,不用再靠救济。”张朔把信看完之后批了一个“好”字,让沈念秋归档。
十二月初八,腊八。潞州城里这天熬了一锅腊八粥。粥是用各户凑的粮煮的——有人拿了一把粗米,有人拿了几颗干枣,有人拿了一小把红豆,有人拿了几块红薯干,凑在一起煮了一大锅,在粥棚门口支着,路过的人一人一碗。粥煮得不算稠,但热乎乎的,在腊月的冷风里冒着白气。张朔那天早上从府衙出来的时候粥棚门口已经在排队了,队伍不长,十几个人,端着碗缩着脖子站在棚檐底下。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主街走了。
十二月十二,真定那边来了最后一趟粮。这次来的是贾守业本人,赶着两辆驴车,车上装着十几袋红薯干和几袋杂豆。他把粮卸在城西粮仓之后,在府衙跟张朔见了一面。两个人坐在大堂里把明年的换粮换铁计划最后敲定了一遍——真定那边明年开春之后开垦更多的荒地,需要潞州铁坊多打一批锄头和犁头;潞州这边明年秋收之后如果粮不够,真定那边可以再匀一些过来。贾守业把两份写好的折子一人留了一份,揣好之后站起来朝张朔拱了一下手,说了一句“明年秋后见”,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天上开始飘小雪,细碎密的,落在他灰扑扑的棉袍上覆了薄薄一层白。他牵着驴车从城门口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赶着车沿着官道往东走了。
十二月十五,隘口那边来了入冬之后最后一次消息。完颜承裔让人捎了一张条子下来,内容很简单:北面界壕内外目前没有蒙古游骑活动的迹象,隘口北面的暗哨已经减到了三处,其余的人撤回隘口营地休整过冬。他让赵大年在条子末尾加了一句“一切平稳,明年开春再看”。张朔把条子看完之后叠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信。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把桌面上几页纸吹得掀了一角又落回去。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上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在风中轻轻晃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摇晃的枯叶,关上窗扇回到桌边坐下来继续处理手头的公文。
十二月十八,潞州城里的铁坊歇了炉子。李大牛把最后一批铁器打完、码好、清点了数目之后,把炉膛里的余火压灭了,把风箱的拉杆卸下来靠在墙边。他带着两个徒弟把作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铁屑和碎煤渣扫到墙角堆着,工具归回原位,成品码齐了用油布盖好。做完这些之后他蹲在作坊门口抽了一袋烟,抽完了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起来,站起来对两个徒弟说了一句“明年开春再烧”,然后锁了门板,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各自家的方向走了。
十二月二十一,潞州城里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从前一天的傍晚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才停。天亮的时候城里的屋顶和街面全被雪盖住了,厚的地方积了将近一尺,薄的地方也覆了半尺。城外的田野被雪盖得平平整整的,翻过的土垄和没收完的茬子全埋在雪底下看不见了。城头上的石壁也被雪盖了一层,刻痕的凹槽里积满了雪,那些名字在雪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张朔那天早上站在府衙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雪,然后让人把各放粮点和粥棚门口的雪先扫开,让来领粮的人有路可走。扫雪的人拿着木板和扫帚在街面上忙了一上午,把从各巷口到粥棚和粮仓的路都扫出了一条窄道。张朔沿着扫出来的路走了一圈,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看见守兵正在用铁锹把城门洞里的积雪铲到城墙根底下堆着。他站在城门洞里看了一会儿外面那片白茫茫的田野,然后转身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这一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去年冬天金兵围城到现在,打了仗、死了人、分了地、种了粮、收了秋、入了冬。潞州、太原、真定三座城都还在,人还在,地还在种着,粮还在收着。那些死在城墙上的、死在疫病里的、死在乡间伏击里的、死在抢粮夜里的,名字都在石壁上刻着。活下来的人还在过着自己的日子——翻地、种粮、打铁、缝衣、养孩子、过年。他坐在灯下想了一阵子,然后翻开那本记录全年大事的册子,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本年至此,三城安定,秋收已毕,冬储已足。来年春耕之事待开春再议。”写完之后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枝条上积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簌簌地落在窗台上。他听着那阵声音在夜色中缓慢地响着,把这一年的最后一截时光送进了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