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冬至
十一月十七那天,潞州城里开始有人数着日子等冬至了。
最先念叨起来的是城西棚区那几户老人。他们坐在自家棚屋门口晒太阳的时候嘴里反复算着日子——“再有五天就是冬至”“冬至那天是一年里白天最短的一天”“过了冬至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那些话被旁边经过的人听见了,又传到巷口的另一堆人耳朵里,到了傍晚,差不多半个棚区的人都知道冬至要到了。有人开始翻自家存的东西,看看还有没有能留到冬至那天吃的。有人把夏天晒的干豆角和秋天存的几块红薯干拿出来放在盆里泡着,准备冬至那天煮一锅杂烩。有人把攒下来的半碗粗粮单独收在一只小布袋里,扎紧了袋口搁在棚屋角落里,说是冬至那天加餐用。
十一月十九那天,张雨来棚区给几个老人做入冬后的例行看诊。她蹲在一户老两口的棚屋门口给老汉把了脉,又看了看他腿上的浮肿消了没有,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老妇人拉着她的袖子问了一句:“张大夫,冬至那天你那边煮不煮东西?我这儿有半把干艾草,你要是煮汤我拿去给你添个味。”张雨蹲下来把干艾草接过去看了一眼,是去年秋天晒的,颜色暗绿,茎秆上还带着细小的绒毛。她把艾草放回老妇人手里说:“你们自己留着煮汤。冬至那天我那边煮一锅姜汤给巡夜的守兵,你要是愿意,来帮我一起看着火。”老妇人听了之后连说了几个好,说那天一早就过去。
十一月二十,铁坊的炉子又烧起来了。这次烧的不是打铁的大炉,是作坊角落里砌的小灶,专门用来煮东西的。李大牛从库房里翻出来一袋去年存下的粗黍米,淘了两遍之后倒进锅里煮着,说是冬至那天给铁坊里的人每人分一碗热黍米粥。他那个徒弟蹲在灶台旁边添柴,一边添一边问:“师傅,你去年冬至吃的是什么?”李大牛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拨着灶膛里的柴灰,想了一下说:“去年冬至在打仗,没顾上吃。”那个徒弟没有再问了,把柴添进灶膛里继续烧火。
十一月二十二,冬至前一天。沈念秋中午从府衙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卷新写好的告示,往各城门和乡公所的方向走了一趟。告示上写的是冬至当天的安排——各放粮点当天加发一次热汤,老人和孩子额外加半碗粗粮;各乡民防队当天不训练,各自回家过节;城头守军当日轮换减半,让更多人能回家吃顿热饭。她把告示贴到城北门口的时候旁边有几个正在排队领粮的人凑过来看,看完了有人小声议论了一句“今年冬至比去年强”,旁边的人应了一声“去年连锅都揭不开”。沈念秋没有接话,把告示贴平了之后转身往下一个点走了。
十一月二十三,冬至。
天还没亮透,城西棚区那几户老人就起来了。有人蹲在棚屋门口把前几天泡好的干豆角和红薯干捞出来沥水,有人从角落里翻出那只装着粗粮的小布袋解开袋口往锅里倒,有人拿树枝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架上一口小锅。锅里的水烧开之后把豆角和红薯干放进去煮着,咕嘟咕嘟地冒了一阵泡,豆角的干涩味和红薯干的甜味混在一起飘了出来,在清晨的棚区里弥漫着。有人端着碗蹲在棚口等,等锅里的东西煮软了盛出来慢慢吃。那个老妇人没有在自家棚口吃,她把煮好的半碗杂烩倒进一只粗瓷碗里端着往城东方向走了。有人问她去哪里,她说去城东医坊帮张大夫看火。
张雨这天一早就在医坊门口支起了那口熬药的大锅。锅里煮的是姜汤,姜是从夏天晒的干姜片里翻出来的,加了水烧开之后煮了半个时辰,汤色从清变黄,姜味在院子里弥漫着,辣中带辛。那个老妇人到的时候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张雨正蹲在灶台前面往锅里添干姜片。老妇人把碗放在灶台旁边的石头上,蹲下来帮忙看着火。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一个添柴一个拨火,锅里的姜汤翻滚着冒出浓烈的辛气。张雨盛了第一碗递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辣”,然后捧着碗继续喝。
城头上的守兵这天轮换减半。中午的时候张雨让两个学徒抬着一桶姜汤上了城头,在城墙根底下支了一张旧桌子,一碗一碗地舀出来递给那些换下来歇息的守兵。守兵们端着碗蹲在城墙根底下喝姜汤,有人喝完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有人喝完把碗递回去说了一句“再来一碗”。一个年纪大的守兵蹲在石壁旁边慢慢喝着姜汤,喝了几口之后侧头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名字,低头继续喝完了。他把碗放在脚边,站起来走到垛口后面站了一会儿,面朝北面的田野,田野上覆着一层薄雪,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泛着深灰蓝色的暗影。
张朔这天没有安排什么特别的事。他早上在府衙里处理了几份日常公文,中午让伙房多煮了一锅粗粮粥,跟府衙里那几个留守的人一起吃了。吃完饭之后他出了府衙沿着主街走了一圈,走到城西棚区的时候看见有人蹲在棚口喝热汤,走到城东医坊的时候看见张雨和那个老妇人还在灶台前面看着火,走到城北铁坊的时候看见李大牛蹲在门口喝黍米粥,看见他来了就站起来问了一句“大人要不要来一碗”,张朔说不用了,继续走了。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士兵正在换班,换下来的人往城里走,换上去的人往城门洞里头走,两拨人在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点了一下头。他站在城门洞内侧看了一会儿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然后转身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傍晚他上了城头。天色暗得比前些天早了一些,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的时候把整座城罩进了一层暗橘色的光里。他站在北门垛口后面朝城外看,田野上的雪已经被白天的日头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背阴的地方还留着一些白。更远处的太行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暗沉沉的剪影,山脊线上方的天幕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几颗最先亮起来的星子缀在山脊上方,一闪一闪地跳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暗下来的田野,转身走到石壁前面站了片刻。石壁上的名字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刻痕的凹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冬尘。他把左手搭在石壁表面停了一会儿,感觉到石面在冬月的冷风中已经凉透了,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像贴着一块冰。他收回手,转身走下城头,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冬至这天的流水账翻了一遍——各放粮点的热汤发放情况、各乡民防队过节的情况、城头守军轮换的记录。数字不多,条目也简单,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小的“已办”标记。他看完之后合上册子放在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枝条上只剩下几片枯叶没有落尽,在风中轻轻晃动着。他听着那阵声音在夜色中缓慢地响着,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截时光送进了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