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北哨
三月初三那天,隘口北面的暗哨又动了。
这次动得比往年早。往年开春之后北面的蒙古游骑要到四五月才开始活动,雪化透了、草长起来了才出界壕。今年开春才一个多月,北面的山口外面就出现了新的马蹄印。赵大年带人在北面河谷巡查的时候发现那些马蹄印是三天之内踩出来的,印子还新鲜,边缘没被雨水冲散。他顺着蹄印往北跟了一段,发现那些马从北面山口进来之后沿着河谷往南走了大约五里地就折回去了,像是在探路。他把情况报给完颜承裔之后,完颜承裔当天就让暗哨往外恢复到了去年秋天的密度——北面三条谷口各布一处,每条谷口外面再往外推一里设流动哨,两个人一组每天巡一遍。
三月初五,北面山口外面又来了新的人。这次不是游骑,是几个穿旧羊皮袄的蒙古人,骑的马矮矮壮壮的,腿短但蹄子宽,走在山路上比高头大马还稳。他们没有进谷口,在山口外面的坡上停了一阵子,朝南面看了很久,然后掉头往北走了。暗哨的人蹲在石头后面数了数,一共五个人,五匹马,没有带多余的辎重,看着像是探路的。完颜承裔听完暗哨的回报之后在隘口营地里走了一圈,把营地里的人分成了两班——一班白天在北面谷口外面流动巡查,一班夜里守着隘口北面的矮墙。矮墙是去年秋天用滚石和短木桩垒的,堵住了隘口正面那条最宽的谷口,但两侧的坡地还敞着,如果有人从两侧坡地摸上来,矮墙挡不住。他又让人在矮墙两侧的坡地上加了几个暗哨位,用石头和灌木做了伪装,人蹲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
三月初八,潞州城里接到了隘口的第二封信。这次是赵大年亲自跑下来的,他脸上的皮被山风吹得比上个月更皴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到府衙的时候张朔正在大堂里跟沈念秋核对春耕的种子调配方案,看见他进来就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桌角。赵大年站在门槛外面喘了几口气才走进来,在桌边站定了,开口的时候嗓子沙哑得厉害:“大人,北面的人比去年多了。暗哨这几天在外围发现了至少三批人,每一批都是五六骑,来的方向不一样,但都在山口外面转。完颜大人说这些人不是在探路,是在摸我们的哨位。他们想知道我们在哪里布了人,哪里空了,摸清了就会来。”
张朔坐在桌边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左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沿着桌面的旧裂纹慢慢划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们现在北面能放多少人?”
“隘口总共不到一百人,分三班倒,一班守隘口,一班巡北面,一班歇着。如果北面三条谷口都要布人,一个谷口至少得两个人守着,三条谷口六个人,再加上流动哨两个人,一整天下来要八个人轮着转。人够用,但转得紧,一天只能歇半天。如果北面的人再多一些,从三条谷口同时往里摸,我们的人铺不开。”
张朔听完之后在脑子里把潞州这边能匀出来的人数过了一遍。各乡民防队去年冬天散了一批,今年开春之后重新集结了一部分,目前在训的大概两百多人,分散在各乡。如果把城北和城西两个乡的民防队调一部分过去,能凑出五六十人,加上隘口原有的不到一百人,差不多能凑到一百五。但这五六十人调走了,城北和城西的春耕进度会受影响。他坐在桌边把这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最后开口说:“城北和城西两个乡各抽二十人,凑四十个,明天一早出发去隘口。带三天干粮,到了之后听完颜承裔调派。春耕的事让各乡自己想办法匀人手,实在匀不出来的田可以先放一放,等这波人回来再补种。”
赵大年点了一下头,站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口:“大人,还有一件事。完颜大人让我带话——他说如果今年北面来得比去年多,隘口可能守不住。到时候他会带人往西面山里撤,绕到蒙古人后面去打补给。他说让你不用管他,把潞州守好就行。”
张朔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槐树在三月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立着,枝条上已经能看到一些微小的芽苞了,颜色浅绿,还没有完全展开,但比冬天时鼓了不少。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来看着赵大年说:“你回去告诉他,西面山里地形他熟,怎么打他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如果实在守不住,不要硬撑,把人撤回来。潞州这边给他留着路。路一直在。”
赵大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朔又叫住了他,让他先去伙房吃口热的再走。赵大年站在门槛上点了一下头,然后沿着廊子往伙房方向去了。
当天下午张朔把调令写了出去,让人送到城北和城西两个乡公所。第二天一早,两个乡的民防队一共四十人在城北门口集合,每人背着一小袋干粮和几支箭,排成两列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走了。他们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扛着扁担和削尖的木棍,后面的人背着箭矢筐和几只装着盐和干菜的布袋。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那些人的背影在三月上午的日光中被拉得长长的,沿着官道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的拐弯处,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三月十二,隘口那边又有了新消息。这次是暗哨直接传下来的,没有经过完颜承裔。说北面山口外面出现了更大的一批人,大概二十多骑,沿着西面那条一线天峡谷的外围活动了一阵,然后往北撤了。暗哨的人说那批人的马都是好马,骑手装备比之前的游骑整齐,不像是散兵游勇,倒像是有建制的正规军。张朔看完那张条子之后在桌边坐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春耕翻地的泥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晃着,枝条上那些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颜色从浅绿变成了嫩绿,有的已经微微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蜷缩着的叶片边缘。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关上窗扇,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那份春耕进度报告继续看。
那天傍晚他上了城头。三月中旬的日头落得比冬天晚多了,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的时候把整座城罩进了一层暗橘色的光里。他站在北门垛口后面朝城外看,田野上的颜色正在从冬天的灰黄向春天的浅绿过渡,垄沟和菜地在暮色中铺展开来,深深浅浅的,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铺开的粗布。远处的太行山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深灰蓝色的暗影,山脊线上方有几缕细烟正在升起来,细而直的,那是隘口营地里正在做晚饭的烟。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暗下来的田野,转身走到石壁前面站了片刻。石壁上的名字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刻痕的凹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春尘。他把左手搭在石壁表面停了一会儿,感觉到石面在三月末的傍晚仍然带着白天晒过之后的余温。他收回手,转身走下城头,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隘口的情况和潞州这边的人手调配方案在心里过了一遍。四十个民防队员已经到了隘口,加上原有的不到一百人,一共一百四十人左右,分三班守北面三条谷口和隘口正面,勉强够用。但如果北面来的人超过一百骑,从三条谷口同时压下来,这一百四十人挡不住。他在心里算着如果隘口守不住之后怎么办——蒙古游骑从隘口南下,沿山脚走两天就能到潞州北门。潞州的城墙去年修了一部分,但北门那段还有两处缺口没补完。他想着明天得让牛二虎那边把城北的民防队训练再抓紧一些,同时让李大牛那边赶制一批新的箭矢和滚石。他把这些事一条一条地记在册子上,写完之后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枝条上的芽苞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绿意。他听着那阵声音在夜色中缓慢地响着,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截时光送进了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