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秋前风信
八月初一那天,隘口方向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赵大年,他一个人从山道上走下来的,靴底磨穿了,脚掌上裹着两层旧布条,布条外面渗着一圈暗褐色的泥渍和干了的血痕。他到潞州城门口的时候天刚过午,守门的士兵认得他,把他扶到城门洞底下的阴凉处坐着,端了一碗凉水来。赵大年接过去喝了两口,喘了一阵气才站起来往府衙走。他的左臂上缠着一条旧布带,布面上有一道从肘弯延伸到手腕的深色印子,是前几天在山里磕的,结了一层薄痂。他走进府衙大堂的时候张朔正在看一份秋收之前的粮仓盘点报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赵大年站在门槛外面,脸上的皮被山风吹得皴裂了,嘴唇上全是干皮,眼窝底下两片青灰色。
“进来说。”
赵大年跨过门槛在桌边站定了。他没有坐,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全是泥和细碎的干草屑。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沙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一路的风沙:“大人,北面山口外面蒙古游骑又多了。上个月还只是二三十骑一股,现在每批来的都是五六十骑,有时候两批合在一起。我们北面的暗哨往外推了两里,发现他们在山口外面的河谷里开始扎临时营地了,白天出去探路,晚上回营地歇脚。他们不急着进来,但一天比一天往南推进,像是在等什么。”
张朔把手里那份粮仓报告合上放在桌角,看着赵大年。“完颜承裔怎么说?”
“完颜大人说他们不是在等,是在摸。摸清楚了就会来。他让我下来问潞州这边能不能匀一些人手过去,不用多,一百个就够。隘口那边现在能动的不到八十个,铺在山脊线上三个人守一个哨位都不够。如果蒙古游骑从三条谷口同时进来,我们堵不住。”
张朔坐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左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沿着桌面的旧裂纹慢慢划了一下。潞州城里的兵也不多,民防队倒是拉起来了,但那些人是各乡各村的农户,平时训练可以,真调到隘口去打仗不一定顶得住。他在心里把各乡的民防队过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城北那几个村子上——那几个村的民防队是牛二虎最早带出来的,训练的时间最长,动作最扎实,人也年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城北三个村的民防队调两个到隘口去,带三天干粮,明天一早就走。剩下的一个村留守。另外让孙德胜那边匀一批箭矢出来,跟人一起送上去。”
赵大年点了一下头,站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口:“大人,还有一件事。完颜大人让我带话——他说如果隘口守不住,他不往潞州撤,他会带着人往西面山里走,绕到蒙古人后面去打补给线。他说与其把人摆在隘口等着被吃掉,不如拉出去打他们的后路。”
张朔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八月初的日头底下安静地立着,叶片被晒得微微卷边,在午后闷热的空气中翻动着。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来,看着赵大年说:“你回去告诉他,西面山里地形他熟,怎么打他自己拿主意,不用事事报到我这里来。但有一条——往西面山里走可以,不要走太远,不要断了跟隘口的联系。如果隘口实在守不住了,把人撤回来,潞州这边给他留着路。路一直在。”
赵大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朔又叫住了他,让他先去伙房吃口热的再走。赵大年站在门槛上点了一下头,然后沿着廊子往伙房方向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响了一阵就远了。
当天下午张朔把调令写了出去,让人送到城北三个乡公所。第二天一早,两个村的民防队六十多人在城北门口集合,每人背着一小袋干粮和三支箭,排成两列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走了。他们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扛着扁担和削尖的木棍,后面的人背着箭矢筐和几只装着盐和干菜的布袋。孙德胜拄着拐棍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拐棍的底端在青石板上点了两下,像是给那些背影打了个记号。
八月初五那天,潞州城外的红薯地开始翻第二遍藤了。城西那片坡地上的红薯藤比夏天时更密了,叶片叠着叶片铺满了整条垄沟,藤蔓的尖端开始发红,底下的薯块在土里把垄背撑出了几道细细的裂纹。孙德胜蹲在地头用手拨开一垄土看了一眼——底下两个红薯挤在一起,大的有拳头那么粗了,表皮光滑,颜色已经从浅红变成了深红。他把土重新盖回去,用左手把土拍了拍实,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再长一个月能收了”。
同一天,太原那边来了信。周老兵写的,说太原内城的粮仓已经补了一半,陈文吏从各乡收上来的夏粮陆续运进了仓,目前存粮够吃到明年开春。城里的铁匠铺也开起来了,用的是从潞州铁坊匀过去的一批铁料,目前正在打秋收用的农具。信的末尾附了陈文吏写的一小段备注,说太原目前登记在册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一万八千人,城外荒地的翻耕进度比预期快了将近一倍,如果秋收顺利,明年春天之前应该能把大部分撂荒的地重新种上。
八月初八,真定那边派来拉铁器的人到了。来的是上次那个姓贾的乡老手下的一个年轻人,赶着两辆驴车,车斗里铺着干草,是来拉第一批铁器的。他把铁坊后院里码好的那些锄头、犁头、柴刀和铁钉装上车,用草绳一捆一捆地扎好了码在车斗里。装完车之后他没有急着走,蹲在铁坊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李大牛——是真定那边第二批铁器的单子,数量比第一批多了一些,又添了几把镰刀和锄头。李大牛把单子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说这批大概半个月能打完,让真定那边月底再来拉。年轻人点了一下头,赶着驴车从铁坊门口拐上了主街,沿着出城的官道往东面走了。驴车走过城门口的时候张朔正站在城门洞底下,他朝那个年轻人点了一下头,年轻人坐在车辕上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赶着驴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真定方向走了。
那天傍晚张朔上城头走了一趟。他站在北门垛口后面朝北面看了一会儿,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灰蓝色,山脊线上方有几缕薄云正在被晚风吹散。北面的田野里有人在收工往回走,小小的身影在田埂上移动着,肩上扛着锄头或挑着担子。更远处的地方,在太行山脚的方向,他隐约能看见几缕细细的烟柱从山坳里升起来,那是隘口营地里正在做晚饭的炊烟。他看着那几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石壁前面站了片刻。石壁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浅灰白色的光泽。他把左手搭在石壁表面,指腹贴着那些刻痕的凹槽划了一下,感觉到石面的凉意和刻痕边缘的锐利。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下城头,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今天收到的信和报告一份一份地归档。写完最后一份备注之后他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叶子被八月的晚风吹得沙沙的,声音比七月时沉了一些,像是正在从盛夏向初秋过渡。他听着那阵声音在夜色中缓慢地响着,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截时光送进了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