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铁坊烟火
七月二十三那天,潞州铁坊的火又烧起来了。
铁坊从五月之后就没怎么正经开过火。围城期间把库存的铁料都用光了,剩下的几块边角料只够打些小修小补的东西,铁坊的炉子从三月份开始就断断续续地烧着,有时候一熄就是十天半个月。李大牛带着两个徒弟在作坊里待着,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把旧铁器翻出来重新淬火、回炉、锻打,把那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断刀断枪和破甲片重新化成铁料。那些铁料的成色参差不齐,有的太脆、有的太软、有的掺了太多杂质,打出来的东西质量不如从前,但总比没有强。
七月二十三这天,第一批从太行山深处运来的新铁矿到了。矿是孙管事那边组织人挖的,矿点在北面山里的旧矿脉上,离潞州有两天的山路。矿挖出来之后没有经过多少筛选,里面混着不少碎石和泥土,颜色灰褐,看着不起眼,但李大牛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用锤子敲下一小块断口看了一眼断面,断口处泛着一层暗灰色的金属光泽,他蹲在地上把那块矿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能用。含铁量不算高,但比捡破烂强。”
矿石被一筐一筐地搬进铁坊后院,码在炉子旁边。李大牛带着两个徒弟花了三天时间把矿石砸碎、筛选、去掉大块的碎石,把剩下的矿粉和碎块按颗粒大小分成了几堆。然后他们在作坊里重新砌了一座小高炉——说是高炉,其实只是一个用旧砖和黏土垒起来的圆筒形炉子,比人高不了多少,内壁糊了一层掺了沙子的耐火泥。炉子底部留了一个出铁口,侧面接了一根陶管用来鼓风。鼓风的风箱是从旧货堆里翻出来的,皮面破了几道口子,被李大牛用旧布和麻绳重新缠了一遍。他试了试风箱的拉杆,推拉了两下,风从陶管里灌进炉膛的声音呜呜地响着,像是有人在里面吹着一只很大的埙。
七月二十六清晨,铁坊的烟囱冒出了第一缕灰白色的烟。烟从烟囱口升起来的时候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像是一根细长的灰色柱子立在屋顶上方,被早风推着慢慢向东偏了过去。城东的居民最先注意到了那缕烟。住在铁坊隔壁巷子的一个妇人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抬头看见那缕烟的时候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衣裳走到巷口朝铁坊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屋继续晾衣裳了。粥棚旁边排队的人也有人看见了,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那缕烟,没有出声,继续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城门口的守兵换班的时候看见了铁坊方向升起来的那缕烟,一个老兵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铁坊开工了”,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继续站自己的岗去了。
烟升起来之后不久,铁坊里传出了第一声锤响。那一声锤响从铁坊的门板缝隙里传出来,沿着街巷一直传到城门口,传到粥棚旁边,传到府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张朔坐在大堂里正在看一份夏收之后粮仓存量的报告,听见那声锤响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他侧头朝窗外听了一阵——第二声锤响紧接着第一声传过来了,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锤响的节奏均匀而持续,在七月底的晨光中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一颗心脏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重新开始跳动。他把笔搁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朝铁坊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铁坊的烟囱,但能看见那一缕灰白色的烟在远处屋顶上方缓慢地升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翻开那份报告继续看了。
同一天上午,铁坊里出了第一炉铁水。铁水从炉膛底部缓缓流出来的时候在出铁口外面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流,流进事先准备好的沙槽里,在沙槽的底部铺展开来,慢慢冷却成一块扁平的铁板。铁板冷却之后被李大牛用铁钳夹出来放在砧板上,抡起锤子砸了几下试硬度和韧性。锤子落下去的时候铁板表面凹进去一道浅痕,但没裂也没碎。他把铁板翻过来又敲了两下,然后放下锤子,用拇指按了按那道凹痕,转头对旁边那两个徒弟说了一句:“比捡回来的强。能打锄头了。”
接下来几天铁坊开始按照真定那边送来的单子打第一批铁器。第一批打的是锄头。铁料被烧红了之后放到砧板上,李大牛掌钳,一个徒弟抡大锤,另一个徒弟拉风箱。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在铁坊里持续地响着,叮叮当当的,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打一把锄头要经过好几道工序——先打成雏形,再回炉烧红,再锻打成形,再淬火,再打磨刃口,最后装木柄。每一道工序都要反复好几次,锤子落下去的次数数不清,铁在砧板上被翻来覆去地敲打着,从一块不规则的铁板慢慢变成一把有模有样的锄头。李大牛打第一把锄头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打完之后他把锄头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遍,刃口的弧度、锄颈的弯度、整体的重量,每一样都过了一遍。然后他把锄头放在成品堆里,没有停下来歇气,拿起第二块铁料重新塞进了炉膛。
铁坊开工的消息在之后的几天里从城东传到了城西,从城里传到了城外。最先来问的是城西几个村的乡老,他们听说铁坊开始出铁器了,派人来问能不能匀一些锄头和犁头给他们——村里的旧农具已经在春耕和夏耕中用得快散架了,有的锄头断了柄,有的犁头卷了刃,一直凑合着用到现在,眼看秋收之前又要翻地,再凑合下去就要耽误事了。沈念秋把他们的需求记了下来报给张朔,张朔让她排在真定的单子后面——先交真定的货,再匀给本地各村。真定那边单子上的数量不大,三天之内就能打完,打完之后就可以按各乡报上来的先后顺序陆续供。
七月二十九那天,第一批真定的铁器打完了。锄头五十把、犁头二十副、柴刀三十柄、铁钉二十斤,全部分类捆好码在铁坊后院的成品堆里,等着真定那边派人来取。李大牛在每把锄头的木柄末端用烧红的铁钎烫了一个小小的记号,是一个弯钩的形状,跟他平时在农具上打的记一样。他烫完最后一个记号之后把铁钎放回炉子旁边,蹲在成品堆前面看了一阵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喝了两口。他旁边的一个徒弟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根铁钉捡起来放回袋子里,袋口扎紧了码在成品堆的最上面。
那天傍晚张朔从府衙出来沿着主街走了一圈。他走到铁坊门口的时候作坊的门板已经关上了,但门缝里还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大概是李大牛他们还在里面收拾东西。他站在门口听了一阵——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有一种干完一天活之后正在收尾的松快感。他站了一会儿之后继续沿着街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城门洞里有人在往外运东西,是一辆板车,上面装着几捆新打的锄头,锄头的木柄在暮光中泛着浅黄色的光泽。赶车的是一个真定来的年轻人,大概是来拉货的,他坐在车辕上朝张朔点了一下头,张朔也点了一下头,车从城门洞里出去了,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响在傍晚安静的街面上响了一阵就远了。
张朔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走回府衙经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时听见树上的叶子在晚风中持续地响着,声音不急不缓。他站在树下听了一会儿,感觉到七月正在走到自己的末尾,而秋收的季节正在从远处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站了一会儿之后推门进了大堂,在桌边坐下来,翻开沈念秋傍晚送来的那份铁坊生产进度报告。报告上列着七月份铁坊的产量和下一步的生产计划,数字不大,但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看完之后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按现有矿料和人力继续生产,秋收前完成各乡农具补充。”写完之后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截时光慢慢地送进了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