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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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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430章 夜雨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2.9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9

第四百三十章 夜雨

七月十八那天傍晚,天变了。

日头落山之前还是晴的,西边天际线上铺着一层暗橘色的薄云,热烘烘的。到了天黑之后云层开始加厚,从西边一层一层地往东推,把星星一颗一颗地吞掉了。张朔在后堂的窗户里面坐着看那份暑热伤亡的汇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听见窗外老槐树的叶子突然响了一阵,响得比平时更密更急,像是有风从树冠上面压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窗纸,外面黑沉沉的,看不见树影,但叶片翻动的声响从窗缝里灌进来,比之前任何一场风都来得急促。他放下册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一股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泥土被蒸腾了一整天之后散出来的潮湿腥气。他站在门槛上吸了一口那阵凉风,感觉到肺叶里积攒了一整个白天的闷热正在被一股东西从里面往外推着走。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第一滴雨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时张朔正躺在床板上翻着身,他听见了那一声——很轻,比脚步声轻得多,但在安静的夜里那一声落得清清楚楚。然后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雨点落在青砖上的声响从稀疏变成连续,从连续变成密集,最后连成了一整片均匀的哗哗声,把整座城都裹了进去。屋顶的瓦片被雨点砸出一层细密的鼓点,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水冲刷着,叶片上的积灰被冲掉了,露出底下深绿色的叶面,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张朔躺在黑暗中听着那阵雨声,感觉到空气里的燥热正在被雨水一层一层地压下去,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变得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让人想深吸一口的清凉。他没有起来关窗,翻了个身面朝窗外,继续听那阵雨声。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还没有停,只是从密集的哗哗声变成了持续均匀的沙沙声,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是天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用一种很稳的速度往地面渗水。张朔起床之后推开后堂的门,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水,青砖地面被雨水洗得发亮,砖缝之间的泥土被冲出来了,在墙根底下聚成了一条细细的褐色水痕。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泡了一夜,颜色从深绿变成了墨绿,每一片叶尖上都挂着一颗饱满的水珠,在晨光中泛着透明的微光。他站在廊檐底下看着院子里的雨幕,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屋里收拾了一下,撑着把旧伞出了门。

街面上的水比院子里积得更多。主街两侧的排水沟已经满了,水从沟沿漫出来淌到了路面上,在石板的凹陷处积成了一片一片不规则的浅水洼。走路的人不多,偶尔有两三个撑着伞的或者披着油布的从巷口匆匆走过,脚下溅起的水花落在裤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印。张朔走过粥棚门口的时候看见粥棚前面排队的队伍比平时短了一些,来领粥的人缩着脖子站在棚檐底下避雨,有人把碗揣在怀里用衣襟盖着。他走过铁坊门口的时候门板关着,里面没有打铁的声音,大概是下雨天歇了工。他走过书院门口的时候大门开着半扇,能看见教室里有几个学生坐在凳子上,王若虚站在黑板前面正在讲着什么,声音不高,但隔着一道雨幕传出来的时候仍然能听清几个字——“夏至之后第三个庚日入伏,伏天雨水多,沟渠要提前清”。

他走完一圈回到府衙的时候身上湿了大半,伞面上全是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伞收了,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靠在门框旁边晾着。沈念秋已经从东厢房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份刚写好的单子站在廊下等他。她看见张朔走过来就把单子递过去,说:“各乡报上来的沟渠情况。有几条排水沟被淤泥堵了,雨再大下去水排不出去,地会被淹。城西那片红薯地地势低,如果沟渠不通水会积在垄沟里烂根。”张朔接过单子看了一遍,上面列了七八处需要清淤的沟渠位置和大概的长度。他把单子折好收进怀里,说了一句:“让各乡民防队组织人清,今天就开始清,不等雨停。城西那片地让孙德胜他们先去看一下,把垄沟两头开口放水。”

沈念秋记下了转身走了。张朔进了大堂把湿了的外袍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架子上,在桌边坐下来翻开了一份新的报告。雨声从窗外持续地传进来,被屋顶的瓦片和窗纸过滤了一遍之后变成了一种均匀而低沉的背景音。他在那片雨声中看完了那份报告,又看了第二份、第三份,把该批的批了该转的转了。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外面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缓。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叶片上的水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滴,滴在树下那一小片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水坑。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片雨幕,然后把窗扇拉回来关上了。

中午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均匀的沙沙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雨丝。张朔撑着伞出了城,沿着西门外那条土路走到城西那片红薯地旁边。地里的垄沟已经积了水,水从垄沟的一端漫到另一端,混着泥土变成了浑浊的浅褐色。孙德胜带着几个人蹲在地头,正在用锄头把垄沟两头挖开缺口让水流出去。他们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水粘在额头上,手和锄头上全是泥。张朔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把第一条垄沟的水放出去——浑水从缺口处涌出来,沿着田埂流进旁边的排水沟里,在沟面上冲出一道白色的水花。孙德胜看见他来了,直起腰用左胳膊蹭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说了一句:“大人,水能排出去,地淹不了。”张朔点了一下头,把伞往前倾了倾遮住孙德胜他们头顶上那一小片雨,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沿着田埂走了。

他走过那片玉米地的时候看见玉米秆在雨中轻轻晃着,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顶上的雄穗已经抽出来了,在雨幕中泛着浅褐色的光泽。他走过那片老兵地的时候看见地头的石头上放着一只旧碗,碗里接了半碗雨水,旁边没有人。他走过那片新开出来的秋菜地的时候看见地里的菜苗被雨水打得歪向一边,但根还扎在土里没有冲走。他走了一圈之后回到城门口,收了伞,站在城门洞底下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城门洞里面有人在避雨,几个民夫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袋,有人靠着门板打盹,有人端着碗在喝什么。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外面那片灰蒙蒙的雨幕,然后转身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傍晚雨停了。天边的云层从西边裂开了一道缝,落日的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把整片被雨水洗过的田野照成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绿色。城外的庄稼在斜阳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叶片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着,滴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是在垄沟里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水印。张朔站在城门口朝西面看了一会儿那片斜阳中的田野,然后转身走回了府衙。他在廊檐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雨后的傍晚安静地立着,叶片上的水珠已经被风吹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汽还附着在叶面上,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绿。他站了一会儿之后推门进了大堂,在桌边坐下来,翻开沈念秋傍晚送来的那份沟渠清理汇总,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看完之后他在末页写了一行批注:“各乡沟渠疏通情况已报,继续巡查至伏天结束。”写完之后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响着,那阵风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叶子翻动的声响又轻又密,像是一整棵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着。他在那片声音中坐了很久,感觉到右臂在布带底下微微地跳了一下,像是那条胳膊也在跟着那阵风轻轻地动着。他把左手搭在右臂的布带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吹了灯,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院子里的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亮斑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铺在地面上。他穿过那些碎光走回后堂,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截时光慢慢地送进了更深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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