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冬储
十月二十二那天,潞州城里的冬储正式开始。
最先忙起来的是城西粮仓。沈念秋带着几个文书把仓房里现有的存粮全部清点了一遍,红薯干、玉米面、干菜叶子、少量的粗粮和杂豆,一样一样地过秤、登记、分类码放。仓房里之前留出来的空地现在被新收的秋粮填满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块空地上堆着还没拆封的真定粮袋和太原运来的那批。她蹲在仓房门口把最后一笔数字记在册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站了一会儿才把腰直起来。旁边一个文书递过来一碗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放在仓房的门槛上,转身朝着府衙方向走了。
同一天,城里的各户人家也开始收拾自家过冬的东西。有人在门口支起竹竿晾晒最后一批干菜,白菜叶和萝卜条挂在竹竿上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半干,风吹过来的时候在竹竿上晃来晃去的。有人把夏天攒下来的旧棉被翻出来拆洗,棉花套子摊在院子里晒着,旧被面拆下来重新缝补,针脚密密麻麻地走了一整面。有人在院子里挖地窖,挖出来的土堆在墙角边上,准备过几天把红薯和土豆存进去。城北巷子里的几个妇人凑在一起腌了两大缸咸菜,一个妇人蹲在缸边码菜,另一个拿石头压在菜面上,两个人在缸口旁边说了好一阵子话,说的是今年冬天会比去年冷还是比去年暖和,说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讨论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情。
十月二十五那天,张朔去了城西粮仓看了一趟。沈念秋把新造的冬储账册拿给他看,上面列着仓房里现有的存粮数目、各放粮点的月度配给量、入冬之后老人和孩子额外加半份口粮的具体方案、以及从真定和太原陆续运来的粮数。张朔把那本册子从头翻到尾,看完之后合上放在仓房的案台上,问了一句:“如果今年冬天特别冷,需要多分一些给那些棚区的人过冬,够不够?”沈念秋想了想说:“按目前存粮算,如果只给棚区的人加一份,能撑到明年二月。如果所有人加半份,大概只能撑到正月。”张朔点了一下头,让她先把棚区老人和孩子那份定下来,其他人等冬深了再看。
十月二十八,铁坊的第三批铁器打完了。这批是给太原和真定两边分着的,锄头、铁铲、镰刀、铁钉,全部分类捆好码在后院的成品堆里,等两边的驴车来拉。李大牛蹲在成品堆旁边把每一捆的绳子都检查了一遍,松了的重新扎紧,确认每一捆都不会在半路上散开。他检查完最后一捆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炉子旁边把余火压灭了,把风箱的拉杆收拢靠在墙边。他那个徒弟正在扫地,把散落在地上的铁屑和碎煤渣扫到墙角堆着,扫完了把扫帚放回门后。铁坊门口挂着的那盏旧灯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灯罩里的火苗跟着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十一月初二,潞州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小雪。雪不大,细碎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的瓦片和城头石壁的表面覆了薄薄一层白。城外的田野上雪落得比城里厚一些,翻过的土垄被一层薄雪覆盖着,远远看去像是一整片铺开的灰白色的旧布。张朔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薄雪,叶片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雪中泛着暗褐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之后沿着主街走了一圈。街面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民夫扫开了,扫成几小堆堆在路沿边上。他走过粥棚门口的时候看见粥棚的棚顶上覆了一层白,锅里的热气从棚檐底下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他走过铁坊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板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火光来,大概是今天歇了工。他走过书院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半扇,里面有几个学生坐在凳子上,王若虚站在黑板前面正在讲着什么,声音不高,但隔着门口的冷空气传出来的时候仍然能听清几个字——“入冬之后昼短夜长,屋里点灯的时间多了,灯油要省着用”。
十一月初五那天,真定的贾守业又来了信。这次没来人,只让人捎了一卷折子过来,内容是明年的换粮换铁计划——真定那边准备明年开春之后开垦更多的荒地,需要潞州铁坊多打一批锄头和犁头,数量比今年多三成。折子末尾附了一句:“今年真定收成比往年好,各家各户除了留够口粮之外还余了一些。明年想多种一些,秋后换铁器的时候能多换一些。”张朔把那卷折子看完之后在末尾批了一个“可”字,让沈念秋转给李大牛安排明年的生产计划。
十一月初八,隘口那边又来了消息。完颜承裔让人捎了一张条子,内容简短:北面的蒙古游骑已经全部退回了界壕以北,山口外面的临时营地全部撤走了,只留下了一些被踩平的草地和熄灭的篝火堆。隘口北面的三道山谷目前没有异动,暗哨继续布着,但频率减了一些。他在条子末尾写了一句话:“今年冬天北面应该不会来了,他们也要过冬。明年开春之前隘口这边不会有大的动静。”张朔把那张条子看完之后叠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信。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把桌面上几页纸吹得掀了一角又落回去。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晃着,枝条上挂着的那层薄雪已经被风吹散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树皮。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关上窗扇,回到桌边坐下来继续处理手头的公文。
十一月十二那天傍晚,张朔上了城头。十一月的日头落得早,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的时候把整座城罩进了一层暗蓝色的光里。他站在北门垛口后面朝城外看,田野上的雪已经被白天的日头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背阴的地方还留着一些白。更远处的太行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暗沉沉的剪影,山脊线上方的天幕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几颗最先亮起来的星子缀在山脊上方,一闪一闪地跳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暗下来的田野,转身走到石壁前面站了片刻。石壁上的名字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刻痕的凹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冬尘。他把左手搭在石壁表面停了一会儿,感觉到石面在十一月的冷风中已经凉透了,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像贴着一块冰。他收回手,转身走下城头,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冬储的进度、隘口的情况、真定和太原的换粮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切都在按着它自己的节奏往前走,不急不缓的,像是城外的田野正在从秋收之后的空旷中一点一点地向冬天过渡。他坐了一会儿之后吹了灯,在黑暗中走进了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