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铁料换粮
九月十八那天上午,真定自治堡的贾守业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三个人和两辆驴车。驴车上装着十几只麻袋,袋口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他们到城门口的时候守兵照例盘问,贾守业递上路引,说是从真定来送粮的,请守兵通报一声。守兵通报之后沈念秋先出来了,她看了路引和车上的麻袋,让人先把车赶到城西粮仓的空地上等着,然后带着贾守业去了府衙。
张朔在大堂里见了他们。贾守业进门之后还是先拱了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递上去。折子上列着真定这次送来的粮食品类和数量——红薯干、玉米面、干菜叶子,拢共装了一十六袋,都是晒干了的,耐存耐运。他说这批粮是真定那边秋收之后各家各户匀出来的,凑齐了用驴车运过来,路上走了四天。他放下折子又补了一句:“大人,这批粮是送给潞州的,不要钱,不要物。真定那边今年收成还行,留够了自己的口粮和种子,余出来的这点给潞州这边凑个数。不算公粮,不算交换,就是邻里之间搭把手的意思。”
张朔把折子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桌面上。他没有推辞这批粮,也没有立刻答应什么,先问了一句:“真定那边的铁器用得怎么样了?”
贾守业的脸上松了一线,说铁器已经收到了,第一批锄头和犁头分到各村之后大家都说好用,锄头的角度比原先的要顺手,犁头翻地的时候也省力。他这次来除了送粮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真定那边想跟潞州这边谈一个长期的换法。真定出粮,潞州出铁器。真定的地多,铁料少,潞州的铁坊能出铁器,粮不一定每年都富余。两边各出各有的,换着用,比单方面送更长久。他把这个意思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说完了之后坐在桌边等着张朔回话。
张朔听完之后想了一会儿。潞州铁坊的产量目前不算大,但矿源已经通了,人力和技术都在,只要矿料不断就能持续打铁器。真定那边地多,粮可能每年都有余。两边互换确实比单方面送更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换可以。你们那边出粮,我们这边出铁器。每年秋收之后你们把粮运来,我们收粮之后按数量核算铁器,第二年初春把铁器打好给你们送过去。数量不用固定死,每年看情况来。你们粮多就多换,粮少就少换。铁器这边我们先打,秋后你们来拉粮的时候一并带走。”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换的东西不算是税,不算是贡,就是两边的农户之间互相搭手。你们那边有粮的农户愿意换的就换,不愿意的不用勉强。”
贾守业把张朔说的那几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多问细节,把折子收好站起来,说回去之后跟乡老们把换法定下来,明年秋天按这个规矩来。他临走之前看了一眼大堂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开始落叶子了,几片干黄的叶子飘在青砖地面上,被风推着往墙根方向移动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张朔拱了一下手,带着那几个人从府衙出去了。
当天下午,真定送来的那十几袋粮在城西粮仓过了秤、验了成色,登记入库。沈念秋在每一袋粮上都贴了标签,注明来源和数量,单独码在一处,没有跟潞州本地的秋粮混在一起。她跟张朔说这批粮留着单独记账,等明年开春换铁器的时候按数核销。张朔说行,让她把换粮的详细方案整理一份出来,存档备查。
九月二十一那天,铁坊开始打第二批铁器。这批是给真定那边预打的,按去年冬天修城的时候列出来的单子打——锄头、犁头、镰刀、柴刀,各多少把按今年的预估来。李大牛带着两个徒弟在作坊里从早到晚地干着,炉子里的火一直没熄过,锤声从早响到晚。铁坊门口堆着新打出来的铁器,锄头一排一排地码着,木柄朝外,铁刃朝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有人路过铁坊门口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新铁器,看完了继续走。
九月二十五,太原那边也来了人,是陈文吏手下的一个文书,带着半车粮和一份采购单子。粮是太原那边秋收之后余出来的,数量不多,但都是新粮。单子上列着太原需要的铁器种类——主要是锄头和铁铲,另外还添了几把锯条和铁钉。张朔让人把单子转给李大牛,让他排进生产计划。太原的这批排在真定的后面,大概十月中旬能打完。
九月三十那天傍晚,张朔上了城头。秋分已经过了,日头落得比之前早,暮色从西边涌过来的时候把整座城罩进了一层暗橘色的光里。他站在北门垛口后面朝城外看,田野已经收完了大半,红薯地和玉米地只剩下一片片翻过的空土,偶尔有几块还没收完的地里有人影在移动。田埂上有人在烧荒,细小的火苗在暮色中一明一灭地跳着,烟升起来被晚风吹散了。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安静下来的田野,然后转身走到石壁前面站了片刻。石壁上的名字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刻痕的凹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秋尘。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下城头,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翻开沈念秋送来的九月汇总。数字一条一条地列着:秋粮入库总量、各乡余粮情况、太原和真定运来的粮数、铁坊的生产进度、各放粮点的配给调整。他看完之后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按现有换法执行。真定和太原的粮单独记账,换铁器时核销。本城秋粮留足种子和口粮之后余粮入常平仓。”写完之后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叶子被九月的晚风吹得沙沙的,落了几片在窗台上,在月光中泛着干枯的浅黄色。他听着那阵声音在夜色中缓慢地响着,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截时光送进了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