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红薯归仓
九月初二那天，潞州城外的红薯开始大面积起收了。
最先动手的是城西那片老兵地。天刚亮透，孙德胜就带着他那批老兄弟下地了。十三个人，年纪最小的也快四十了，年纪大的过了五十，个个身上带着旧伤——缺胳膊的、瘸腿的、瞎了一只眼的、背上嵌着碎弹片没取干净的。他们站在地头看了一眼那片翻过两遍藤的红薯地，垄背上的土被底下的薯块撑得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裂缝里能看见暗红色的薯皮。孙德胜蹲下去用手扒开一垄土，扒了两下就露出了底下的薯块——一窝三个，大的拳头粗，小的鸡蛋大，挤在一起，表皮上还带着湿土和细根。他把那三个红薯从土里掰出来，托在左手里掂了掂，站起来朝后面那些人说了一句：“起。”
十三个人散开来，一人一垄，开始刨。刨红薯用的是铁坊新打出来的小锄头，锄刃窄，刨的时候贴着垄背下锄，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块土，薯块就跟着土块翻出来了。有人蹲着刨，有人弯腰刨，有人因为腿脚不便坐在小板凳上往前挪着刨。动作都不快，但很有节奏——一锄、一翻、一拣，把薯块从土块上掰下来扔进身后的筐里，再刨下一锄。筐子渐渐满了，有人把装满的筐子提到田埂上倒进大筐里，再提着空筐回来继续刨。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弯腰刨地的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瘦，十三道影子在地垄之间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排正在用身体丈量土地的刻度。
到中午的时候，那片地刨了将近一半。地头堆了满满三筐红薯，大的小的分开码着，大的码在上头，小的码在底下。孙德胜蹲在筐子旁边拿一个红薯在袖子上蹭了蹭泥，用牙咬开皮尝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旁边的人也跟着拿了一个，在裤腿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有人咬完之后笑了一下，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嚼着。他们蹲在地头吃完了手里的红薯，又喝了半碗凉水，站起来接着刨。
下午的时候城里的沈念秋带着两个文书来了，在地头支了一张小桌子，把每一筐红薯过秤登记。数字一筐一筐地记在册子上，孙德胜在旁边蹲着看，等最后一筐过完秤之后他问了一句：“够不够交公粮？”沈念秋翻了翻册子，说：“够。交完之后你们自己还能留一半。”孙德胜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去把散落在地里的碎薯块捡起来收进一只小筐里。那些碎薯块是他特意留下来准备晒干了存着过冬当零嘴的，不占公粮的份额，也不影响留种。他捡完碎块之后把筐子提到田埂上搁着，坐下来歇了一口气。
同一天，城北和城南各乡的红薯地也陆续开了收。城北几个村的民防队白天训练晚上收粮，轮着来，训练完了回家吃口饭就扛着锄头下地。城南的棚区住户没有自己的地，但给各乡的农户帮工收红薯，收一天管两顿饭，收下来的红薯按筐数分给他们一小部分当工钱。那些帮工的人刨得比农户还仔细，每一锄头下去都贴着垄背，把土翻得松松的，尽量不伤着薯块。有人刨了一整天之后蹲在地头把分到的那一小堆红薯一个一个地码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码完了把袋口扎紧系在腰上，走回棚区的路上一直用手护着那只袋子。
九月十五那天，潞州城里的公粮入库到了最高峰。各乡送来的红薯和玉米一车一车地拉进城门，在城西的粮仓前面排成了长队。管粮仓的人忙得脚不沾地，过秤、登记、分类、码垛，从早到晚没停过。粮仓的几间屋子已经装了大半，剩下的放不下的码在仓房外面的空地上，用油布盖着，上面压了石头防风。张朔那天下午去粮仓看了一眼，站在仓房门口朝里面望了一阵。仓房里的粮垛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薯一筐一筐地叠着，玉米棒子一捆一捆地竖着，从地面一直码到了房梁底下。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了，没有进去。
那天傍晚他上了城头，站在北门垛口后面朝城外看。城外的田野大部分已经收完了，红薯地只剩下一垄一垄翻过的空土，玉米地里光秃秃的秆茬在暮色中泛着灰黄色的光。田埂上有人在收拾农具往回走，扁担和筐子的轮廓在暮光中一起一伏的，走得很慢。远处的太行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暗沉沉的剪影，山脊线上方有几缕炊烟正在升起来，细而直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笔在天空中画着几道平行的线。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安静下来的田野，然后转身走下城头，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沈念秋送来的秋收入库汇总看了一遍。数字比预期多了一些——红薯的产量比去年高了两成，玉米的产量也比去年高了一成半。他看完之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叶子被九月的晚风吹得沙沙的，声音比夏天时轻了一些，像是正在从盛夏向初秋过渡。他听着那阵声音在夜色中缓慢地响着，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截时光送进了更深的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