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乡间民防
五月初八那天早上,牛二虎站在五里铺打谷场的中间,面前站了六十多个人。
打谷场是村里原来的晒粮场,地面被夯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陷脚,四周用碎砖和石碾子围了一圈矮边。场地不算大,六十多个人站进去之后显得满满当当的,有人站在碾子旁边,有人靠在围墙根底下,有人蹲在场边等别人先站好。来的人年纪不等,最小的十五六岁,最大的看着有五十多了,衣裳五花八门,灰的蓝的褐的,有人穿着旧短褂,有人还裹着冬天剩下来的旧棉袍改的坎肩。他们手里拿的东西更杂——锄头、扁担、柴刀、削尖的木棍、还有几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枪杆,枪头上的铁尖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他们站在打谷场上互相打量着,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话,有人把锄头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牛二虎站在他们面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底下晒得黝黑的皮肤和一道从肘弯延伸到手腕的旧疤。左臂上还缠着一条窄布带,是前几天练队列的时候被一根滚落的木棍蹭的,不深,但布带上还透着一小片浅褐色的干渍。他右手攥着一根削了皮的木棍,木棍顶端削尖了,大概有一臂多长,被他当成教鞭使。他站在打谷场最前面,面朝着那六十多个人,等场边的说话声慢慢静下来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在打谷场的围墙之间拢住了,每个人都听得清。
“今天人来得比昨天多。多出来的那些,昨天没来的,站到前面来。昨天来过的站到后面去,先看我怎么教。”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有人往前挪了几步,有人往后退了退,队伍在打谷场上松动了一阵又重新站定了。他把手里的木棍竖起来,棍尖抵在地上,两只手搭在棍头上,继续说下去:“今天不练列队了。列队已经练了三天,站得差不多了。今天开始练一样东西——怎么把一个人从队伍里拖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人群里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人把锄头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牛二虎转过身朝打谷场旁边那棵老榆树底下招了一下手。树荫底下蹲着一个年轻人,是村里派来帮忙的民夫,二十出头,体格壮实,站起来的时候比牛二虎还高半个头。他走到打谷场中间站定了,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要做什么。牛二虎站在他旁边,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让那个年轻人站在圈里面,自己站在圈外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
“打仗的时候,两个人在墙头或者巷子里碰上了,不会像戏台上那样摆开架势打。就是你推我一把、我拽你一下,谁先把对方弄倒谁就活。我今天教你们的是最基本的一招——怎么把站在你对面的人拖倒。拖倒了之后不用补刀,补刀的事让后面的人来做。你们的活就是把他拖倒,让他从队伍里消失。”
他说完之后让那个年轻人在圈里站好了,自己侧过身站在他右前方半步的位置。他右手握住木棍的中间,左手空着,让那个年轻人也攥住木棍的另一端。两个人在圈里各执一端僵持着,牛二虎的脚底像是钉在地上,那个年轻人用力拽了两下棍子,棍子纹丝不动。牛二虎等他把力气用完了之后手腕一翻,棍子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转了一个角度,带着年轻人的胳膊往侧面一拧,年轻人的身体被那股旋转的力带得歪向了一边,他踉跄了一步想站稳,牛二虎的右脚已经伸到了他脚后跟的位置轻轻一勾,年轻人的重心彻底垮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松开了棍子,棍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低地“噢”了一声。牛二虎松开棍子把那个年轻人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让他站到一边去。然后他面朝着那六十多个人,把刚才的动作拆开来一步一步地讲了一遍——手腕怎么翻、脚往哪里伸、重心什么时候移、用力的时候哪条腿在前哪条腿在后。他讲得很慢,每一个分解动作都让旁边那个年轻人配合着再做一遍,做完了再问一句“看清楚了没有”。底下有人点头,有人往前凑了半步想看得更仔细些。他讲完一遍之后让前排几个人上来试。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后生,跟那个年轻人对练,拽了两下棍子没拽动,手腕翻的时候方向反了,牛二虎在旁边伸手把他的手腕掰正了让他再来一遍。第二遍后生做对了,年轻人被勾倒了坐在地上。后生站在圈里有点发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牛二虎朝他点了一下头说“行了,下一个”。
五里铺的民防训练从五月初开始,每天上午在打谷场上练两个时辰。牛二虎教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除了拖人,还教了怎么用扁担格挡、怎么在巷子里利用墙角把人逼住、怎么两三个人配合把一个人从巷口堵到巷尾。练的东西都不复杂,没有什么招式名称,就是几个基本动作翻来覆去地做,做到手熟了为止。来练的人一开始只有五里铺本村的,过了几天隔壁几个村的也来了几个,站在场边看了一阵子,第二天就带着工具来了。到了五月中旬,打谷场上站的人已经过百了,牛二虎把队伍分成了两拨,一拨上午练一拨下午练,他自己两头跑,嗓子哑了也没有停,只是让旁边的人替他喊口令。
五月十三那天下午,张雨来五里铺送药。她骑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只竹筐,一筐是给村民防训练的人用的外伤药膏和布条,另一筐是给村里几个发烧的孩子带的草药。她到打谷场的时候训练刚结束,场上的人正在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靠着围墙喝水,有人蹲在地上把鞋里灌进去的碎石子倒出来。牛二虎站在场地中间把木棍插在地上,正在跟旁边一个年纪大的乡民说着什么。张雨从驴背上下来,把筐子卸在地上,朝牛二虎那边看了一眼。
牛二虎转过头来看见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继续跟那个乡民说完了话才走过来。他站在张雨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被汗粘在鬓角上,脸被晒得比之前更黑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筐子里的东西,说了句“药送来了”。张雨嗯了一声,蹲下来把筐盖揭开,从里面取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膏和一卷干净的布条递给他,说“外伤用的,练的时候磕了碰了抹这个。布条是新的,洗过的,可以缠伤口”。牛二虎接过去放在旁边的石碾子上。张雨把剩下那筐草药提起来,说要去村里看几个发烧的孩子,问他知不知道那户人家住在哪里。牛二虎说知道,回头朝打谷场边上蹲着的一个半大孩子招了一下手,让他带张雨去。那个孩子跑过来,张雨把筐子递给他提着,两个人往村里走了。
牛二虎站在打谷场旁边,看着张雨和那个孩子的背影沿着村路走远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把石碾子上那些药包和布条收进一只旧布袋里,把布袋口扎紧了拎在手上。打谷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年纪大的还蹲在墙根底下说着话。他走过去在他们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几瓣递过去,几个人接过饼各自嚼着,没有说话。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打谷场上练了一天的尘土慢慢吹散了,露出底下的硬土地面,上面留着密密麻麻的脚印和木棍戳出来的小坑。他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返青的田地上,地里有人在弯腰翻藤,把红薯藤从垄沟里提起来翻个面再放回去,动作不急不慢的,一垄一垄地往前推着。
那天傍晚张雨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牛二虎。他正坐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靠着树干,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指间慢慢转着。张雨牵着驴走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草茎扔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张雨在他面前站定了,两个人在暮色中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张雨先开口:“那几个孩子是风寒,灌了药已经退了烧。明天应该就没事了。”牛二虎点了一下头。张雨又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嗓子哑了,多喝水。”牛二虎嗯了一声。张雨牵着驴从他面前走过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五里铺的民防练得不错。我来的路上听村口的人说了,你们前天把两个到地里偷薯秧的外村人堵在村口了,没动手就劝走了。这比动刀强。”牛二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驴蹄踩在土路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响着,远下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打谷场。场上已经空了,只有那根木棍还插在场地中间,棍尖入土两寸,在暮色中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走过去把木棍从土里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扛在肩上沿着村路往住处走了。路两边的田野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红薯藤和玉米秆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模模糊糊的。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站在田埂上朝北面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山,山后面是隘口的方向,再往北就是蒙古人的地盘了。他看了一会儿,把木棍从肩上换到手上拄着,继续走了。
五月十五,太原那边来了信。周老兵写来的,说那个姓陈的文吏已经到任了,正在把城里的户籍和粮册重新整理,目前运转正常。信的末尾加了一句:“陈先生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他把城里现有的地契和粮册底本都归了档,缺的让人补,错的对,不着急但一天都没有停。”张朔把那封信看完之后放在桌角,在当天的工作日志上添了一行字:“太原民政已有人接,周老兵专管防务。陈文吏按月报送民情简报。”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立着,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地闪着深浅不一的绿。
那天傍晚沈念秋来送一份新到的清单,顺便说了一件事。她说真定那边派人来了,是几个乡老联名推举的一个姓贾的中年人,已经在路上,大概明天到。来的目的是想跟潞州这边商量真定的夏收之后怎么处理——是自己留着还是运一部分到潞州来,另外还想问潞州这边能不能在秋收之前匀一些铁器给他们,村里的锄头和犁头用得差不多了。张朔听完之后想了一下,说:“让他来。夏收的粮他们自己留着,不用运过来。铁器的事我让李大牛那边看看库存,能匀多少匀多少,不够的话让他们自己派人来潞州铁坊打,料我们自己出。”沈念秋记下了,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大人,北门外面那片地清理完了。民夫队今天下午把最后一车碎砖拉回来了。明天开始翻地,翻完了就能种秋菜。”张朔点了点头。沈念秋走了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廊檐底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动着。远处城墙方向传来换哨的吆喝声,尾音被风拉长了,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慢慢地散开了。
他站在廊檐底下听了那声吆喝,直到它彻底消散在暮色中,才转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翻开了一份新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