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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各归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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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422章 各归其所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3.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9

第四百二十二章 各归其所

五月初二那天,从太原方向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周老兵手下的斥候,二十来岁,瘦高个,左脸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大概是赶路的时候被路边的灌木枝刮的。另一个是太原城里推举出来的乡老,姓刘,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布袍,袖口卷着,露出里面一层旧棉衬,脚上一双布鞋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底,走起路来的时候脚掌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蹭。两个人是一起走的,从太原到潞州走了三天。周老兵的信只有半页纸,写得很简单——太原内城已经稳住了,外城的废墟清理了大半,城里的秩序经过几次公议之后勉强有了个头绪,粮草还缺一些但能撑到夏收,最要紧的是三件事:缺人、缺药、缺一个能主事的人。他在信末尾写了一句:“大人,我管打仗还行,管人真管不了。您再不来人,我就要把城里的公议桌搬到城门口去坐了。”

那位姓刘的乡老站在府衙大堂里把信递上去之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卷用旧布包着的东西,双手捧着放在了桌面上。布卷打开来是一份折子,纸是拼的,边角不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手印,内容也简单——太原城里的乡老、匠人、老兵和几户大姓联名,请张朔派人去太原主事。折子末尾写了一句:“太原不求王师,只求一吏。有吏治事,民自安生。”

张朔坐在桌边把那卷折子看完了。他没有立刻提笔批什么,先把那半页信和那卷折子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廊檐底下想了一阵子,转身走回来,在桌边坐下来,对那个姓刘的乡老说:“太原的事我这两天安排。你先在城里歇一歇,回去的时候带几个人过去。”

当天下午他把沈念秋叫来了。两个人坐在大堂里对着那份折子商量了小半个时辰。沈念秋翻着太原的旧档底册,把目前在册的可用人选过了一遍,最后用手指点着其中一个名字说:“这个人合适。姓陈,原先在太原府衙管过田籍和粮册,围城的时候在城里帮着周老兵核算过配给,人老实,不太会说话但做事踏实。之前一直跟着周老兵在太原守城,没有撤回来,现在还在城里。让他管太原的民政,不用换人,直接任命就行。再配两个文书过去帮他把户籍和粮册重新理一遍,慢慢就能接上手。”

张朔听了之后点了一下头,让沈念秋去拟一份正式的派令,把那个姓陈的任命写清楚,同时把粮药调配的方案也一并附上。他坐在桌边又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记录各乡民防训练的册子,翻到太原那一页看了几行,然后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备注:太原民防暂由周老兵统带,不另派人。写完之后搁下笔,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五月初四那天,第一批从潞州发往太原的补给车队出发了。三辆板车,两车粮食一车药材,每辆车配两个民夫和一个押运的老兵。粮食是潞州这边匀出来的,加起来不到十石,不算多,但至少能让太原城里的粥棚再撑一阵子。药材是张雨那边挤出来的,包在油布里扎紧了码在车斗底下,主要是止血的艾绒和治风寒的桂枝。张朔在城门口看着车队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去了。他站在城门洞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辆板车的轮廓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片返青的麦田之后就看不见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潞州城里的人没有划龙舟,也没有包粽子。城外的河够宽但水太浅了,河底的淤泥还没清干净,撑不起船;江米和苇叶去年秋天就没有从南边运进来过,用粗粮和干菜叶包了几只团子算是应了个节。张朔那天上午去了城东的书院。王若虚正在教室里给二十几个学生上课,黑板上的字写得很大,隔着一整个教室都能看清。他站在教室后面的门槛外面听了一会儿。王若虚在讲天时和农时,说“五月端午之后雨水渐多,红薯要开始翻藤了,翻藤的时候要把藤从垄沟里提起来翻个面,不然扎根太多抢地里的肥力”。学生们坐在底下拿着笔在本子上记,有人记了一半停下来问“先生,藤翻过来之后还要不要压土”,王若虚说“要压,不压的话风一吹就翻回去了”。那个学生点了一下头继续低头写。

张朔在门口站到课间休息才进去。王若虚从讲台上走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张朔在他旁边站着,两个人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两棵槐树的树冠在日光中晃动的样子。王若虚先开口:“听说你昨天送了一批粮药去太原。”张朔说是。王若虚又问:“人派了吗?”张朔说派了,姓陈,原先在太原管田籍的。王若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更多,从怀里摸出一只烟袋点上抽了一口。烟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在午后的日光中散成了一团淡淡的灰雾,很快就消失了。他抽了两口之后把烟袋磕了磕收起来,说了一句:“书院这边下半年想加一堂课,讲田制和地契的识辨。城西几个村的人来问过,说他们手里有些旧地契,上面的字认不全,怕以后再出纠纷的时候弄不清楚。我想把常用的地契格式和田界辨认的方法教一教,让种地的人自己也能看明白。”

张朔站在台阶旁边想了一下。他想起前些天从真定和太原转来的那些关于地界纠纷的报告,有的是两户人家争一垄地,有的是旧地契上的字洇了看不清四至,有的是买地的和卖地的对不上数。那些事不大,但琐碎而磨人,处理起来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往往为了一垄地的事要传好几个人来对质,有时候对到最后谁也说不太清。如果把识辨地契的本事教给村里的人,让他们自己就能看懂自己的地契、知道自己的田界在哪里,以后那些小纠纷就会少很多。他对王若虚说:“加。教认地契、看田界、算亩数,再教点写契书的基本格式。不用教太深,能看懂自己家那份就行。”王若虚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回了教室。他走到讲台前面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了几个字,底下的学生重新拿起笔来开始抄。

张朔从书院出来之后沿着城东的那条旧巷子往南走。巷子两边的墙头长着杂草和细藤,有些地方的土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碎砖和夯土混在一起的旧茬口。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两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走近了看了一眼,地上画的是几个方块,方块里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张”“王”“李”“刘”——像是正在学写自家的姓。其中一个孩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之后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另外一个也跟着站了起来。张朔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继续走了。他走过巷口之后听见身后那两个孩子又重新蹲下来,继续在地上画着那些方块的轮廓。

回到府衙的时候已经是午后过半了。他推门进大堂的时候看见桌面上摆着一封新到的信。信是从临安方向转过来的,封皮上的字迹他不认识,但拆开之后里面的内容很短,是李简的笔迹。信上只写了两行字:“临安近来无事,朝中已无人再提北事。辛幼安被软禁在城西旧宅,不得出城。我前日托人捎了一包书进去,他收下了。身体还好,只是头发白了不少。”张朔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立着,叶片被微风吹得轻轻翻动着,把细碎的光影洒在地面上晃来晃去。他坐在那片晃动的光影中,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搭在桌沿上,感觉到五月的暖风正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的。

那天傍晚他站在府衙门口的时候,看见城门口的方向有人正赶着一辆牛车往城外走。车上装着两筐新摘的青菜和一捆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赶车的是个老汉,旁边坐着一个半大孩子,大概是他的孙子。牛车走得慢,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钝钝的,在傍晚安静的街面上响了一阵才出了城门。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牛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边的田野方向去了,车上的青菜叶子在晚风中微微晃着,被最后一线夕照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了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天收到的那些信和报告一份一份地归了档。做完这些之后他没有再点灯,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立着,枝条上的叶片已经长到了夏天的大小,浓密而厚实,风穿过树冠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比春天时沉了许多,像是一整片正在缓慢呼吸的绿云。他站在树下听了一会儿那阵声响,然后穿过院子走回了后堂。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院子里还残留着一线天光,淡灰色的,把青砖地面和树冠的轮廓映得模模糊糊的。他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完全暗了,只剩下一层极淡的月色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若有若无的亮。

他合上眼的时候想着太原那边派去的陈姓文吏应该快到任了,想着真定那几个乡老大概正在秋收之前把地界重新理一遍,想着潞州城外的红薯藤正在一天一天地长,翻藤的日子也快到了。那些事很小,一件一件地堆在一起也看不出什么了不得的势头,但它们确实在发生着,像城西那片田里的垄沟一样一道一道地往前延伸着,不急不缓的。他在那些念头中慢慢沉了下去,窗外的夜风还在老槐树的叶间穿行着,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是一本翻到了后半段的旧书正在被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翻得很轻很慢,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被风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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