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暑热
七月初三那天,潞州城里的日头比往年这个时候都毒。
天刚亮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异样,晨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拔节的青涩气味,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还有人披着薄袄在门口站着。可到了辰时过后,日头一升起来,那股凉意就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攥走了似的,空气开始发烫,热浪从地面往上蒸腾着,把街道两边的屋檐和墙头都烤得泛出一层白花花的反光。城西那片红薯地里的土被晒得裂了缝,裂缝从垄沟底一直延伸到垄背上,深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手指。翻过的藤蔓在午后的日光中耷拉着叶片,边缘卷起来泛着干褐色,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叶脉深处一点一点地抽走水分。
城里的水井水位开始降了。城南那口老井最先见底,打上来的水从半桶变成了一小洼,桶底磕在井底的石头上发出空空的闷响。沈念秋第二天就让人在城北新淘了一口井,可新井出水慢,一天只能蓄半井水,够几百户人排队打一天的。粥棚那边的用水也开始限量了,熬粥的锅从三只减到了两只,粥汤比之前更稀了,米粒在锅里翻上来的时候水面上浮着的几片干菜叶被热气推着转了好几圈才沉下去。
张雨是在初五那天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的。医坊里上午来了几个病人,全是城南棚区的,症状差不多——头晕、恶心、四肢发软,有人还伴有腹泻。她让人把病人安置在阴凉处,灌了盐水和艾草汤,但到了下午又有新的人被送来了。到傍晚的时候医坊里已经躺了十几个,全是同样的症状。张雨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想了一阵子,站起来把剩下的艾草和桂枝拢到一起,让人支起一口大锅煮了一大锅药汤,又把自己平时攒下来的粗盐化在水里兑成淡盐水,一碗一碗地递给那些还能自己坐起来的人喝。她忙到天黑透了才停下来,蹲在灶台旁边用袖子擦脸上的汗。灶膛里的余火还在烧着,映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的。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张朔。她站在大堂门口没有进去,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袖口上沾着草药的碎末和干了的药汤渍。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哥,暑热起来了。光靠药汤和盐水不够,得让各坊各乡的人自己知道怎么防。每天早晚各烧一次水,放凉了喝,不能喝生水。干活的时候避开中午那一段,天亮了干一阵,日头上来之前歇,傍晚日头下去了再干。老人和孩子白天不要出门,在屋里待着。如果头晕恶心,先灌淡盐水,再找艾草薄荷熬汤喝。”
张朔坐在桌边听完了,点了一下头,让她去跟沈念秋说,把这几条写成告示贴到各城门和乡公所去。张雨转身走的时候他又叫住了她,问了一句:“医坊的药还够不够?”张雨站在门槛上侧过头说:“艾草和桂枝还有一点,薄荷还有一些,但撑不了太久。如果天再热下去,用得会比平时快。”张朔说知道了,让她先紧着用,他再想办法。
当天下午,告示贴了出去。城门口、粥棚旁边、各乡公所的外墙上都贴了一张,黄麻纸上的字写得大大的,措辞尽量简单,不识字的人听旁边的人念一遍也能记住大意。各乡的里正和民防队长挨家挨户地通知了一遍,有人拿着铜锣在村口敲了一阵喊话,喊完了把锣收起来继续去下一处。城里的铺子也收到了消息,有家药铺把门板卸了半边,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放着一桶凉茶和几只粗碗,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施茶”。路过的人可以自己舀一碗喝,喝完把碗放回桌上,下一个人接着用。
可暑热带来的麻烦不止是让人难受。七月初八那天,城南棚区里有两个人死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都是热得扛不住,半夜里睡过去就没有再醒过来。张雨去看了那两家人,蹲在棚口给活着的人灌了药,站起来的时侯在门槛上靠着站了一会儿才走。她走回医坊的路上经过城西那片红薯地,看见地里有人正在把翻过的藤蔓重新整理一遍,把被晒干的叶片摘掉,剩下那些还带绿意的继续铺在垄沟里。那些动作很慢,做的人隔一阵就直起腰来擦汗,擦完了又弯下去继续做。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
七月十一那天,张朔把李大牛叫来了。他问铁坊还有没有剩下的旧铁料能打成储水的铁桶或者铁罐。李大牛蹲在门槛上算了算,说还有几块边角料,能打两三个小的。张朔让他先打两个大的,送去各乡轮流储水用。他又让沈念秋把城里能腾出来的水缸和陶罐清点了一遍,哪些是空的、哪些还能存水、哪些需要修补。清点完了之后把空出来的水缸和陶罐统一调配到各放粮点和医坊去,保证每个点都有足够的水可用。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府衙门口朝街面上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石板地和匆匆走过的行人,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暑热再持续半个月会出现什么情况、如果持续一个月又会出现什么情况。
那天傍晚他上城头走了一趟。马石匠已经不在城头了,石壁上的名字刻完了,他收拾工具回了老家。张朔站在石壁前面看着那面被刻满名字的墙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灰白色的光泽,密密麻麻的刻痕在斜照的光线中投出细小的阴影,每一道阴影都对应着一个名字。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走到北门垛口旁边站定了,面朝着城外那片被日头烤了一整天的田野。田野上有人在傍晚的凉风中继续干活,弯腰的动作在暮色中一起一伏的,像是土地本身正在缓慢地呼吸。远处的太行山轮廓在晚霞中泛着一层暗紫色的边,山脊线上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一缕一缕地铺在天际线上。他站在垛口后面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然后转身走下城头,沿着主街走回了府衙。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翻开了一本新的册子,把最近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地记了下来——暑热开始的日子、各乡上报的病人和死亡人数、各放粮点的储水调配情况、铁坊打制储水桶的进度。写完之后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叶子在闷热的空气里发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他把灯拨暗了一些,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夜色。夜空中没有月亮,但有几颗星子稀稀疏疏地缀在树冠上方,在闷热的夜风中一闪一闪地跳着。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在黑暗中躺下来。
右臂在布带里垂着,他能感觉到那条胳膊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着,手指偶尔能轻微地动一下,幅度很小。他把左手搭在右臂的布带上,按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慢慢合上了眼。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夜风中沙沙地响着,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到了西边,久到城头上的更夫敲过了二更的梆子,久到他终于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