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夏至
六月二十一那天,潞州城外的红薯地翻完了最后一遍藤。
翻藤的活计是从六月上旬开始的,到夏至前后收了尾。城西那片坡地上,红薯藤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垄沟和垄背被藤蔓覆盖得严严实实的,远看去像是一整片铺开的绿色毡子。翻藤的人蹲在垄沟里,把藤从土里提起来翻个面再放回去,动作不快但一天一天地做着,一垄一垄地往前推。翻过的地垄上藤蔓的走向整齐了一些,扎进土里的侧根被扯断了,主根上的薯块在土里继续膨大着。孙德胜蹲在他那块地里翻完了最后一垄,左手撑着锄头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面前那片翻过的红薯地,垄沟里的土还是湿的,翻藤的时候带出来的细根散在地面上,在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他用左手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扛着锄头沿着田埂往回走。
同一天,太原那边来了信。周老兵写的,说太原内城的城墙修补已经完成了大半,塌口补上了,裂缝灌了灰浆,城头上的垛口也重新垒过了。城里的粮册和户籍册陈文吏重新理了一遍,目前登记在册的人口将近一万七千人,比春天的时候多了两千多——有些是围城之前跑出去的人又回来了,有些是从北面沿边堡寨逃过来的零散农户。陈文吏在册子末尾附了几行自己的批注,说太原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地多人少,城外去年荒掉的地只翻了三成,剩下的大部分还空着。他建议秋收之前再招一批流民过来种地,分田条件比潞州这边再宽一些,不收租、不纳粮,种满三年之后地契归种地的人。张朔把那封信看完之后在末尾批了一个“可”,让人转给沈念秋那边备个案。
六月二十五那天,真定自治堡派了第一批铁器单子来。单子是贾守业亲手写的,列了锄头多少把、犁头多少副、柴刀多少柄、铁钉多少斤,数量不大,加起来不到两百件。单子后面附了一行小字,说真定那边的铁匠看过了潞州铁坊前阵子打的样品,觉得锄头的角度可以再收两度,犁头的刃口再薄一些能省力。张朔把单子转给李大牛的时候把那张批注也一并转了过去。李大牛看了之后蹲在铁坊里拿一把旧锄头比划了半晌,第二天让人带话回来说下批打的时候按真定铁匠说的改。
六月二十七,夏至之后的头伏。潞州城里的日头比之前烈了不少,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走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鞋底隔着薄布传来的热意。粥棚门口的队伍比前些天短了些,因为各乡各村已经陆续开伙了,地里的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在田头支锅做饭,端到树荫底下吃完了接着干活,不往城里跑了。城里的人白天大多关着门板,等到傍晚日头偏西了才出来走动。傍晚的街面上人比白天多,有人在门口摆开小桌吃饭,有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有人提着水桶从井台方向走回来,桶里的水在暮色中泛着碎银似的光。
那天傍晚张朔从府衙出来沿着主街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左臂垂在身侧,右臂吊在布带里。布带今天换了一条干净的,白色的棉布在肩头折了两道,衬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布衫显得格外醒目。他走过粥棚门口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排队,队伍不长,前面的人端着碗正在接粥,后面的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他走过铁坊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响从门缝里传出来,在傍晚安静的街面上格外清脆。他走过书院门口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了,门板上贴着王若虚手写的课表,字迹端正,上面列着每周的课程——认字、算账、识地契、看天时。他看了一会儿那张课表,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城门还开着,门洞里的石板地被来来回回的人踩得光滑发亮,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有两个民夫正推着一辆空板车从城外回来,车上堆着几把用钝了的锄头和一卷没铺完的草席。他们经过张朔身边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他点了一下头回应,继续沿着主街往府衙方向走了。
回到府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立着,叶片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穿过院子的时候经过东厢房门口,看见沈念秋的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她伏案写字的身影,笔尖在纸面上走动的细微沙沙声从窗缝里传出来。他没有敲门打扰她,继续往后堂走了。
走进后堂的时候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夜色中老槐树的轮廓像一大团浓密的暗色云朵停在院子上方,叶片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几颗稀疏的星子,在树冠的暗色背景上闪着微弱的白光。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进了屋,没有立刻躺下,在床沿上坐了一阵子。右臂在布带里垂着,他能感觉到那条胳膊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着——手指偶尔能轻微地动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动。他不知道那条胳膊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许只能恢复到能轻微活动指头,也许能恢复到可以握住一件轻的东西,也许永远就停在现在这个程度上了。不管恢复到什么程度,他都得用剩下的部分继续过日子。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最近这些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隘口的暗哨布下去了,太原的城墙补得差不多了,真定的铁器单子已经进了铁坊的排产,潞州城外的红薯藤翻完了,地里的玉米抽穗了,城头石壁上的名字刻满了,夏至过了,头伏到了,城外的庄稼正在一天一天地长着。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堆在一起,看上去各不相干,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在走。那个方向是什么他说不太清楚,也许只是日子本身在往前走,一天接着一天地推着所有人往前挪,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他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老槐树还在夜风中轻轻响着,叶子的声音在闷热的夏夜里听着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被白天的日头晒透之后缓慢释放出来的余温。他合上眼,感觉到右臂在布带里微微地跳了一下,像是那条胳膊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外面那阵持续的风声。他把左手搭在右臂的布带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慢慢合上了眼。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刚翻过的地头,地垄整齐地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山脚的方向有炊烟升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在把一颗红薯种按进土里,手指上沾着湿泥。他按完了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旁边有人喊了他一声,他转过头去,看见孙德胜蹲在不远处的另一垄地里朝他挥着左手。他朝孙德胜走了过去,脚下的土松松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然后他就醒了。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绿。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那片晨光中的树叶,然后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脚踩在凉丝丝的青砖地面上,站起来开始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