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隘口巡视
六月十三那天,张朔从潞州出发去了隘口。
他没有带多少人,两个亲兵加一个冯七手下认路的斥候,四个人骑马走山路。他本来想自己骑马,但右臂吊着布带拉缰不稳,试了两下之后还是让亲兵在前面牵着马走。马是匹老马,性子慢,走山路的时候蹄子落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六月中旬的山道两边已经全绿了,灌木和野草把路沿挤得窄窄的,有的地方要侧身从枝条底下钻过去。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亮斑,那些亮斑随着马蹄的节奏一晃一晃地跳着。
他们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候在山坳里的一个旧猎棚歇了一夜。猎棚是石头垒的,半边塌了,顶上用树枝和干草搭了简易的遮盖,能挡风但挡不了湿气。夜里张朔睡在靠近棚口的位置,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和松脂的气味,他半睡半醒间听着远处的山谷里有水流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坐在棚口等天亮的时候看见东边的天际线在缓慢地变亮,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蓝,山脊的轮廓从夜色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被缓慢地打捞上来。
第二天午后他们到了隘口。完颜承裔在营地北面的哨位上等他们,看见张朔从山道上拐过来的时候迎了几步。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清楚了,眼窝底下有两片青灰色的痕迹,嘴唇干裂着,嘴角有一道新结的痂。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用旧布缠着的伤口,布面上透着淡淡的血色。他走到张朔面前站定了,没有寒暄,侧了一下身子让开正面的位置,说了一句:“大人,这边来。”
他领着张朔在营地里走了一圈。营地比上次来时更小了,帐篷的数量少了几顶,空出来的地面上留着帐篷压过的印子和几根没拔干净的木桩。人少了,但东西多了——箭矢筐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筐一筐沿着营地边缘排开,箭杆在筐里插得密实,尾羽朝上,在日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反光。火药桶放在营地最里面的一处矮棚底下,桶口封着油布,上面压着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开。滚石堆在山道两边的坡顶上,每一堆都用藤条绑了一道,防止下雨冲散。有人正在用一把旧斧头把一棵倒了的松树劈成短木棍,劈好的木棍码在滚石堆旁边备用,大概是要做新的滚石滚架。
张朔把营地看了一遍之后跟着完颜承裔上了北面山脊的哨位。那段山脊是隘口北面最高的一处隆起,站在上面能看清北面三条山谷的走向——中间那条最宽,从北面山口直通隘口正面;东面那条窄一些,在坡上拐了两个弯之后汇入主谷;西面那条最短,在距离隘口大约五里远的地方就收窄成了一线天的石缝,人侧身才能通过。三条路的地形各不相同,但每一处都在山脊的视线范围之内。完颜承裔站在山脊上指着北面的山谷一一说过去:“中间这条最好走,人多走这里。东面那条窄,走不了大队伍,小股渗透可能走。西面那条一线天,最多过两个人,但过了之后能绕到隘口侧后,最危险。三条路我都布了暗哨,但目前只能看到山口外面一小段,再往北就看不到了。他们从北面来的时候会在哪里集结,什么时候下来,我这边看不见。”
张朔站在山脊上朝北面看了很久。北面的山势一层一层地往外推,近处的山脊颜色深,远处的被日光和薄雾笼着泛着一层灰蓝色的浅影。那些山脊之间的山谷在视线中变成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暗线,从近处向远处延伸着,最后融进了天际线上一层模糊的灰白色中。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来看着完颜承裔:“你的人在隘口这边还能撑多久?”
“如果只是游骑渗透,能撑很久。他们来一股我堵一股,人少的时候暗哨就能发现,人多了我这边有滚石和箭矢顶着。但如果来的是大队人马,从北面山口正面压下来,我这边几百号人铺不开,堵不住三条路同时进人。到时候只能退到第二道防线,把中间那条谷口收窄了守。收窄之后能守一阵,但粮食不够。第二道防线上没有存粮,也没有水,守不了太久。”
张朔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山脊上又站了一阵子,看着北面山谷里的风把坡上的草吹得伏倒又立起来,一波一波地往南推着。他转回身朝隘口营地方向看了一眼——营地里的炊烟正在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午后的日光中几乎看不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完颜承裔说:“第二道防线那边我让人送一批粮和水过去备着。山道窄,运不了太多,但能撑一阵。你这边把暗哨往外再推一里,推不动就退回来,不勉强。守住隘口是替潞州守的,也是替你手里这些人守的。如果实在守不住了,把人撤回来,往潞州方向走,路我给你留着。”
完颜承裔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那块岩石表面,石头被风磨得光滑,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柔光。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大人,我不撤。撤了之后这边就没人了。隘口一空,蒙古游骑从这儿过去,几天就能摸到潞州北门。潞州的城墙去年冬天被砸了好几个口子,修到现在还没修完。我再往后退,那些口子就没人替你们挡着了。”
张朔站在山脊上看着北面那片层层叠叠的山脊线,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把他那件旧青布衫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着。他没有再劝。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沿着山脊走回隘口营地,完颜承裔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张朔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粮和水我让人送过来。暗哨的路线回头跟冯七的人画一张图送潞州,我那边帮你看一下有没有漏的地方。”完颜承裔点了一下头。
那天傍晚张朔在隘口营地里吃了一顿饭。饭是跟那些降兵一起吃的,一锅红薯稀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干菜叶和几粒粗盐。他蹲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端着碗吃,旁边围着几个降兵,有人问他潞州城里的红薯今年长得怎么样,有人问城西那片老兵地里的玉米抽穗了没有。他一一答了,说红薯藤已经翻过两遍了,玉米抽穗还早,要到七月。那些降兵听完之后有人点了一下头,有人继续低头喝粥,有人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干净了用袖子擦了擦碗沿。吃完之后有人从他手里接过碗去洗,他没有推辞,把碗递过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了营地北面的哨位上。
天正在暗下来,北面的山谷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剪影。他在哨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缕天光从西边的山脊线上褪去。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山里面越来越深的凉意,他把领口拢了拢,转身走回了营帐。
那天夜里他在隘口营地过了一夜。睡的是完颜承裔让出来的铺位,干草垫子上铺了一块旧油布,油布上盖着一张薄棉被。他躺下来的时候听见营地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从隔壁帐篷的布壁外面传过来,压得很低的,听不太清内容。他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在黑暗中合上了眼。后半夜他醒了一次,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从营地边缘经过,走得很轻很快,大概是换哨的人在交接。他没有动,躺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走之前,完颜承裔把一张画好的暗哨路线图交给他。图是用炭笔画在一张旧麻纸上的,笔画潦草但位置标得很清楚,北面三条山谷的走向、每个暗哨的位置和换班路线、烽火点的位置都标出来了。张朔把图折好收进怀里,跟完颜承裔在营地口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完颜承裔朝他拱了一下手,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带着两个亲兵和斥候沿着来时的山道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也走了大半天才到山脚。张朔骑在马上,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拉着缰绳松着,让马自己走。山路两边的灌木和野草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青涩气味,混着泥土和松脂的味道,热烘烘地扑在脸上。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条溪流旁边停下来让马饮水,自己蹲在溪边的石头上用左手捧了两口水喝。水很凉,是从山上下来的融雪水,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他蹲在溪边的时候把怀里那张暗哨路线图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对着溪流对面那片山坡比了比方向,确认了几处位置之后折好收回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站了一会儿才把腰直起来,翻身上马继续走。
回到潞州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十五的傍晚了。他把暗哨路线图交给沈念秋让她归档,又把隘口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让她安排粮水往第二道防线送。沈念秋记下了,合上册子的时候问了一句:“大人,隘口那边还能撑多久?”张朔坐在桌边想了一下,说:“能撑一阵。撑不住的时候他会撤。我已经把路给他留着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隘口的情况写成了一份简报,写完搁笔的时候窗外的老槐树正在夜风中轻轻地响着。他把简报放在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右臂在布带底下微微地跳着,像是在提醒他这条胳膊曾经做过什么、正在恢复成什么。他把左手搭在右臂的布带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院子里看了片刻夜色。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照得泛着一层暗白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在黑暗中躺下来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