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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牛二虎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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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416章 牛二虎请罪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9

第四百一十六章 牛二虎请罪

牛二虎到潞州那天是四月初六。他没有骑马,从太原一路走过来的,走了三天。到城门口的时候靴底磨穿了,脚掌上缠着两层旧布条,布条边缘渗出一圈暗黄色的水渍。守门的士兵认出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脸上没剩多少从前那种硬邦邦的棱角了,颧骨上多了一道斜贯的旧疤,是太原外城弃守那天被碎石划的,结的痂已经掉了,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细线嵌在皮肤里。他站在城门口没有往里走,让守兵先去府衙通报一声,说自己来了。

张朔在大堂里见他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门框把他的身形裁成了一个长条形的轮廓,肩膀的弧度比几个月前塌了一些,腰还是直的,但那根直里透着一股撑了太久之后快要绷断的劲。他手里攥着一只用旧布包着的长条物件,布面磨得起了毛边,露出底下一截深褐色的皮鞘。他把那只布包放在门槛外面的台阶上,然后退了一步站定。

“大人,我回来交差。”

张朔坐在桌边看着他。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成了一片白晃晃的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平时说话一样:“进来说。”

牛二虎跨过门槛走进来,在桌边站定了。他没有坐。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旧木匣上,那是前些天从真定方向送回来的文书匣,已经锁好了搁在桌角等着归档。他看了一会儿那只匣子,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一段话在胸腔里堵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条窄路可以出来:“大人,太原外城弃守的时候我带人打了一仗,你也知道了。后来金兵围内城,我带着人又冲了几次,有一次出城反击的时候没有通知城头守军,结果城头那边以为我是正常轮换,没有放箭掩护。那次出去的人回来了不到一半。后来还有一次,金兵用签军填壕沟,我下令放箭的时候没有区分,把那些填沟的签军和后面的金兵一起射了。填沟的人手无寸铁,有些是河北的农户,被绳子拴着赶上去的。我的命令就是‘放箭’,没有让人往下喊话。箭射出去的时候那些人在下面跑,跑不掉,也没有地方躲。”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着裤缝边上的布料,指节泛着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数了数,那次箭雨射死的签军大概有两百多人。他们死了之后,金兵把剩下的签军又赶上来继续填沟,我把第二波也射了。第二次又死了大概一百多。他们填的沟最后也没填成,因为尸体堆得太厚了,后面的人踩不上去,沟里的水被血浸透了,滑得站不住脚。那两波签军里有一个人从沟里爬上来了,爬到了城墙根底下,被守兵用枪戳了下去。我站在城头上面看着那个人爬了三次,被戳下去三次,第四次他没再爬了。”

他说完之后把攥着裤缝的手指松开了,垂在身侧。他的声音没有再压低了,恢复到了平时说话的那种粗哑的调子,但那种粗哑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一块烧过了头的铁正在缓慢地冷却,表面的温度已经退了大半,但内部的余热还足以让靠近的人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灼烫。

张朔坐在桌边没有马上开口。他把左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沿着桌面的旧裂纹慢慢划了一下。他想起去年秋天在太原城头看见的那些签军——被绳子拴着赶上来填沟的人,灰扑扑的衣裳,赤着脚,有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他想起那些人的脸,跟后来在潞州城外被射死的签军的脸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批是哪一批。他在那片记忆的暗流中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你那次出城反击,没有通知城头,死了多少人?”

“三百四十七个。回来的人我一个个数过。”

“填沟那两波签军,加上后来攻城时被射死的,一共多少?”

牛二虎沉默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整个围城期间,经我下令射死的签军,大概有八百多个。”

张朔把左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靠着椅背坐着,目光落在牛二虎那张瘦了一圈的脸上,看着那道新疤从颧骨斜着延伸到耳根,看着他的眼窝底下那两片深重的青黑色,看着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上那些新旧叠在一起的伤口。他看了几息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朝着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已经全绿了,浓密的树冠把日光挡了大半,在青砖地面上投了一大片暗色的荫。他站在那片荫的边缘,感觉到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光点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一明一暗地跳着。

“你带回来的人有多少?”

“太原那边我留了一千二百人在内城守着。其余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来的时候内城还剩不到一万八千人,能打仗的不到一半。粮和药都缺,我让沈先生从潞州这边匀的那批送过去了,但撑不了太久。”

“你走了之后太原谁管?”

“我让周老兵先顶着。他跟着我从沂山出来的,打仗还行,管人管不住。大人,你得派人去。”

张朔站在门槛里面,面朝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冠在风里持续地晃动着,把那些漏下来的光点在地面上不停地移动着,像是在用一把极细的笔在地面上反复描着同一片图案,一遍一遍地重新画着,没有停过。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在桌后面坐下来。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本封皮已经磨得发亮的军籍册子,翻开到太原营的那一页。他用左手拿起笔,在牛二虎的名字后面的空白处停了一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锋上凝成了一颗细小的珠子。他让那颗墨珠悬了一息才落下去,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留籍”。字写完了他搁下笔,合上册子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牛二虎。

“你的军籍我留着。但统领的差事你不能再干了。太原那边我让别人去接。你从明天开始到城南各乡去,帮着训练各乡新编的民防队。不带兵,不管粮,不参与城防部署。教他们怎么列阵、怎么用刀、怎么看地形。教完了就回来,不驻防。”

牛二虎站在那里听完了。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他侧过身要走的时候张朔又说了一句:“你到城南去之前,把那些人的名字整理一份出来。那八百多个签军的名字——你知道多少算多少。不知道名字的,记个大概的数目和日子。放在城南乡公所的档案里存着。以后如果有人来问,能有个东西可以看。”

牛二虎的步子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了张朔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他转回头继续走了。他的脚步声穿过大堂门口的时候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身体微微歪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拖沓的、带着重量的落步,而是有了一种更均匀的节奏,像是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重新开始迈步的位置。

他在府衙门口蹲下来拿起那只放在台阶上的旧布包,解开布面看了一眼里面的刀。刀鞘上的铜扣磨得发亮,鞘口有一道新添的划痕。他把布重新包好,拎着那只布包沿着主街往城南方向走了。他走过了粥棚门口、走过了铁坊紧闭的门板、走过了校场边上那排正在发芽的老槐树,走过了南门城门口正在进出的那些排着队的人。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有人认出他来但没有打招呼,有人只是继续做着自己手头的事。他沿着南门外的土路继续走,步伐不快不慢,脚下踩着的泥土正在从城里的青石板变成乡间的灰土路。路两边的田野上有人在翻地,有人在点种,有人蹲在地头把碎石子一颗一颗捡到田埂边上。他走过那些人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朝那人点了一下头,继续走了。

城南乡公所在五里铺的东面,两间旧瓦房,门口立着一块木牌,牌面上用墨笔写着“五里铺乡公所”几个字,字迹端正但笔画有些发虚,像是写的时候笔尖上的墨不够了。牛二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管登记的年轻人,正伏在桌面上抄一本旧册子。他抬起头来看见牛二虎站在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站起来欠了欠身子。牛二虎把那只旧布包放在门边的条凳上,在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屋里安静,每一个字都落在桌面上:“张大人让我来的。从明天开始我帮你们练民防。先带我去看看训练场和现有的兵器。”

年轻人应了一声,把桌上的册子合上放好,带着他出了门。两个人沿着村路往南走了一段,拐进了一片被踩平的旧打谷场,场边堆着十几根削尖了的木棍和几把旧柴刀,旁边还靠着几面用旧门板改的盾牌。牛二虎站在打谷场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把棍子竖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打谷场的地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那个年轻人说:“明天早上把人叫齐了到这里来。我带他们先练怎么站。”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回五里铺村头,在一棵老榆树底下坐着歇脚。树上的叶子已经长密了,风穿过树冠的时候发出持续而均匀的沙沙声,像是一整片田里的庄稼正在同时被风吹动着。他靠着树干坐着,把那只旧布包搁在膝盖上,解开了布面的一角,露出里面的刀鞘。他没有把刀抽出来,只是用手指沿着刀鞘上的铜扣慢慢摩挲着思绪也在回想过往。思绪回转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把布重新包好,站起来沿着村路往住处走了。暮色正在从西边的田野尽头蔓延过来,把整片村子和田野都染成了一层暗橘色的光。他走在那片光里,脚步落在地面上一步一声,像是一个正在重新学习走路的人,在用自己的脚底去感知每一寸土路的高低和软硬,把它们一一记进身体里。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就站在打谷场中间等着了。来的人不多,十几个,全是五里铺周边的年轻农户,有人手里攥着扁担,有人扛着锄头,有人空着手站在那里。牛二虎站在他们面前,把手里那根木棍竖起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在清晨空旷的打谷场上被风带出去很远:“今天先练站。站好了再练别的。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脚掌上,别落在脚跟上。站不稳的话一推就倒。”

那些年轻人按照他的话站好了。他沿着队列走了一圈,把每个人脚的间距和重心逐个调整了一遍。他走到一个站得最歪的年轻人面前,蹲下去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脚踝,让他把右脚往外挪了半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两步看了看整排人的站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退到打谷场边上的树荫底下蹲着,看着那些人继续站着。晨光从东边的田埂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打谷场的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瘦,从树荫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了那片被踩平的泥地上。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贴着地面,像是在用自己的触觉确认这块地跟昨天站过的任何一块地都不同——更松软、更安静、不需要被踩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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