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降民安置
完颜承裔带着他那支队伍进山的第五天,山谷里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细密密的,落在谷底的碎石和灌木丛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是把空气里的尘土慢慢压了下来,让那股干燥的土腥气变成了湿润的泥腥气。天快亮的时候雨大了一些,雨水沿着山谷两侧的坡面往下淌,汇进干涸的河床里,在谷底最低处积成了一小洼浅水。水洼表面被雨点砸出无数细小的涟漪,一层叠着一层,没有停过。
完颜承裔蹲在那片水洼旁边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凉丝丝的,不刺骨。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站了一会儿才把腰完全直起来。他在山谷里走了一圈,把地形重新看了一遍——谷底平缓,两侧坡地长满了灌木和稀疏的松树,坡顶的积雪已经化完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岩石和薄薄的土层。谷底靠北的位置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地面平缓,长满了一冬枯黄的野草,有些地方草根底下已经冒出了新绿的芽尖。他在那片平地上站了一会儿,用靴尖拨开了一片枯草,看见底下土层湿润而松软,颜色深褐,带着一股翻上来之后才有的地气。他弯腰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在指缝间被压成团又散开,沙性和黏性都有,不算最好的地,但种东西够用了。
他叫了赵大年和另外几个人过来,在那片平地上把几个位置用脚踩了踩,又用削尖的树枝插了几个标记。他说:“先把住处搭起来。靠坡脚的位置避风,屋子搭在那边。平地中间这片留着开出来种东西。水源在谷底那处泉眼旁边,取水的地方先清一下。柴火从坡上砍,注意别砍太狠,留一些母树明年还要长。”
赵大年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人干活了。他走路的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一些,左臂上缠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白生生的,缠得整齐。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陆续从歇脚的位置站起来,有人拎着斧头往坡上走,有人在平地中间弯腰拔草,有人蹲在谷底泉眼旁边用手把堵在出水口的碎石和枯叶清理出来。那些动作都很慢,带着一种正在适应新环境的迟缓——手伸出去之前要先看一眼,脚踩下去之前要确认地面能不能承住重量,弯腰的角度要比平时大一些,因为土地的高低起伏跟城里的青砖地面完全不一样。
搭屋子的进度不快。第一批屋子只有三间,靠坡脚一字排开,用的是从坡上砍下来的松木和灌木条,墙是密排的枝条编的,外面糊了一层掺了碎草的泥巴,屋顶铺的是干草和旧油布,用绳子绑在横梁上。门是用几块旧木板拼的,门框是两根粗一些的松木柱子,门板装在门框里的时候歪了一下,有人拿石头垫在门框底下重新校正了才合上。屋子不大,每间只能容三四个人躺下,但墙厚实,门一关就把风挡在外面了。第一间屋子搭好那天傍晚,有人蹲在门口的地上把火塘里的第一把火点着了。火苗从干草和碎柴之间慢慢升起来的时候把屋里那几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有人伸出手在火苗上方烤了烤,手心里的凉意正在被一层一层地驱散。有人把一只旧锅架在火塘的石头上,加了水和一把粗粮,蹲在锅边等着水开。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从锅沿升上来在屋顶的干草缝隙间消散了,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凝在草茎上,在火光中泛着细碎的反光。
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那片平地翻了一遍。翻地用的是削尖的树枝和从旧兵器上拆下来的铁片,有人把一把断了一半的短刀磨了磨绑在一根长木棍上做成了简易的锄头。翻地的动作很笨拙,一锄头下去有时候只翻起来一小块土,有时候锄头卡在草根里要用力拽才能拽出来。但翻地的人没有停。一垄一垄地往前推着,翻过的土层颜色比没翻过的深,在日光中泛着湿润的深褐色光泽。有人在翻过的垄沟里点种,种子是从山下带来的红薯秧和几把玉米粒,数量不多,只够种满谷底那片平地的一半。点种的人蹲在垄沟旁边用手指在土里按出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再用土盖好,最后用手掌轻轻拍实了。那些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坑都被认真按了、放了、盖了、拍实了。
张朔派人送来的那份免死文书是在进山后的第八天到的。送文书的是潞州府衙的一个年轻文书,骑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一只布袋和一只木匣。他沿着山道一路问过来,在山谷入口处被放哨的人拦住,带到完颜承裔面前。他把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文书递过去。完颜承裔接过来,看了看封口的漆印——那是府衙的印,朱红色,压得很深。他拆开封口展开里面的纸页,上面写着的内容跟当初张朔跟他签的那份条款差不多,只是措辞更正式了一些。末尾盖了府衙的印章,还加上了张朔的私印。文书的最后一行的下方空着的位置被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弯钩记号,那是探事司的暗记,表示这份文书是经过探事司核实并归档的。完颜承裔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纸页叠好放回木匣里,朝那个文书点了一下头。他让赵大年把文书锁进一只旧木箱里,那只箱子是赵大年从山下带上来的,箱盖上还留着以前贴过封条的痕迹。文书放进箱子之后箱盖合上,锁扣扣好,那把钥匙被完颜承裔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当天傍晚,送走了那个文书之后,完颜承裔在谷底那片刚翻过的地头站了一会儿。日头正在往西面山脊后面沉,余晖从坡顶照下来把整片山谷染成了一层暗金色的光,那些新翻的垄沟在斜光中泛着深浅不一的暖色调,像是一张正在被缓慢铺展开的粗布,经纬之间还能看见翻地的人手指按过的痕迹。他蹲下来把一颗被风吹到垄沟外面的玉米粒从土路上捡起来,放进垄沟的土里,用手把周围的土拢了拢盖住它,然后站起来继续站着。风从谷口的方向吹进来,带着山下田野里正在返青的麦苗的气息和远处正在融化的雪水的气息,跟谷里松木和泥土和炊烟的气味混在一起,在暮光中缓慢地流动着。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赵大年从屋子那边走过来了,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地和那三间搭好的屋子。赵大年手里攥着一只旧茶缸,缸底还有半缸凉水,他喝了一口之后把缸子搁在了地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在暮色中像一颗石子被缓缓投入水面:“大人,这块地今年能种出来东西不?”
“能长起来就能收。”
赵大年点了一下头。他蹲下来,把茶缸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条从谷底通向山下的旧猎道——路很窄,两边的野草正在从冬天的枯黄中缓慢返青,路面上的碎石被近期的雨水冲刷得干净了一些,露出了底下的灰褐色土面。路在坡脚处拐了一个弯就隐进了灌木丛中,从这里看不到它通向哪里,只知道它是通的,是能走的。他看了一会儿那条路,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在膝盖上摊开的形状,掌心的纹路被煤灰和泥土填满了,像一张被揉皱之后又展开的旧地图,上面的线条和沟壑都还清晰,但已经跟最初的样子不太一样了。他把茶缸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回身朝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大人,那边山口的哨位我换了一班人。今晚我值后半夜,前半夜让年轻人先歇。”
完颜承裔点了一下头。他听着赵大年的脚步声走远了,在那片逐渐暗下来的暮光中继续站着。风还在吹着,把山坡上松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摇晃着。在那片摇晃的松影后面,山谷上方的天空正在从暗橘色向深蓝色过渡,几颗最先亮起来的星子正在坡顶上方一闪一闪地跳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亮起来的星子,然后沿着那条刚踩出来的小路慢慢走回了屋子。他走的时候脚步声落在松软的土层上被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一些细碎的沙沙声,在暮色中轻轻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铺展在整片山谷的表面,一寸一寸地覆盖着那些曾经被战火和行军和撤退和遗弃留下过痕迹的地方。
他回到屋子里之后在火塘旁边坐下来。火塘里的火已经添过柴了,火苗在干柴上跳着,把屋里那几面泥墙照得暖融融的。屋里另外几个人正在各自的位置上歇着,有人靠着墙半躺着闭着眼,有人在用一块旧布擦一把短刀,有人蹲在火塘边把明天要用的几根木棍削尖了搁在旁边。他靠着墙坐着,把手里那只木匣放在膝盖上。匣盖上的封条已经被揭了,盖子上原来贴封条的位置留着一道浅色的印痕。他把匣子搁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贴着匣盖的表面。木头的表面在火光的映照中泛着温润的旧光,他的手搁在上面能感觉到木头本身的纹理和温度。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把匣子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身侧的地面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火塘里的火光在他的眼皮外面跳动着,一明一暗的,像是正在缓慢地铺开一条看不见的路。那条路从山谷的谷底出发,穿过两边的坡地和松林,穿过正在返青的野草和正在解冻的泥土,一直延伸到某个他现在还看不清楚的地方去。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感觉到火塘的热气正在慢慢地覆盖在他身上,从脚底到膝盖到胸口到下颌,一层一层地覆盖着,让他整个人都浸在了一层正在流动的温热中。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翻动身体,就那么躺着,听着火塘里干柴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和屋外夜风穿过松林的持续低鸣声混在一起,在黑暗中慢慢地沉了进去。
那天夜里,山谷外面的方向有一阵隐约的声响传过来——是远处某个村子在夜间赶工的敲击声,或者是风穿过某段废弃的营地和空荡荡的帐篷之间的声音。那声音在谷口外的山梁上绕了几圈才到达谷底,传到那三间屋子的门口时已经变得很轻了,轻到像是有人正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把很小的锤子敲着一面看不见的鼓。屋里的人翻了个身,把身上的旧棉袍裹紧了一些,在火塘余烬的暗红色微光中继续睡着。屋外的风还在吹着,从北面的山谷口进来,穿过那片刚翻过的地和刚搭好的屋子之间的空隙,带着远处正在返青的麦田和正在解冻的河流和正在被重新铺展的旧路的气息,在每一间屋子的泥墙外面徘徊了一阵又向北面的山坡上爬去了。第二天天亮之后,山谷里的人还会继续翻地、搭屋子、修那条从谷口通往外面的猎道。地会被一垄一垄地翻开,屋子会被一间一间地搭起来,路会被一点一点地踩实。那些正在被铺展开的东西会继续延伸着,像是画在一张旧麻纸上的线条正在被一笔一笔地描出来,还没有描完,但已经能够看出大致的方向和形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