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 战后三州
金兵撤走的第三天,三州的消息才陆续汇总到潞州府衙。
最先到的是真定那边来的信使。一个年轻的书办,骑着一匹瘦马,从真定方向走了两天才到潞州城下。他带来的消息写在几张草纸上,字迹潦草,边角还沾着干涸的泥渍。真定城在金兵撤走之后重新开了北门,城里的士绅和留下来没有走的百姓推了几个年长的人出来主持局面,把城防暂时接了过去。金兵临走时没有屠城,但把粮仓搬空了,把能带走的铁器和牲口都赶走了。城里的存粮只够撑十几天,春耕的种子也不够,牛更是没有一头。书办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站着的人听见:“真定那边的人说,金兵撤走之前留了一张告示,贴在城门口的城墙上,说真定以后名义上归大金管辖,但民政自理,赋税免交,只要每年交一些土产就行。告示上盖了完颜襄的印。城里的人看了之后没有撕掉,也没有人站出来说要投回朔方。就那么贴着。”
张朔坐在桌边听完了全部的话,右臂的布带在胸前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着。他用左手指尖在桌面的旧裂纹上缓缓划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城里的人……现在最缺什么?”
“粮和种子。还有……”书办犹豫了一下,“还有一样东西——他们缺一个主心骨。金兵走了,朔方军也没有派人过去。真定现在是一群老百姓在管着,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听谁的、该往哪走。有人说等潞州派人去,有人说自己过自己的算了。就那么悬着。”
张朔没有立刻接话。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老槐树的叶隙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片摇晃的碎光。他把那份从真定带来的草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叠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对书办说:“你先去歇一歇,明天我让人跟你回真定一趟,带些粮和种子过去。不派人接管,把东西送到就走。告诉他们——真定的事他们自己管,朔方不伸手。今年春耕他们自己种,种出来的粮自己吃。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书办应声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就远了。
太原的消息是第二天到的。送信的人是牛二虎派回来的,一个老兵,走的时候还带着半截绷带,左臂上缠着,露出来的手指关节粗大而干裂。他站在府衙大堂里把太原的情况说了一遍。金兵撤走之后太原内城还开着,外城已经是一片废墟了。从内城城墙上往外看,外城的街巷大部分变成了焦黑的空架子,烧塌的屋顶和倒了一半的墙壁连成一片,走在里面的人要踩着碎砖和炭渣才能通过。内城的城墙上有几段塌了,塌口被碎石和木板暂时堵着,还没来得及修。城里的守军和百姓加起来还不到两万人,伤兵占了将近三成。粮仓里还剩下一些底子,但撑不了多久。最缺的是药——张雨之前分过来的那批药材已经用完了,新的送不上去。
“牛将军让我带话给大人,”老兵说话的时候嗓子沙哑,像是被烟熏过之后还没完全恢复,“他说太原还能守,但得有人去帮把手。他一个人扛不住了。”
张朔听完之后把手里那支笔搁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外面的风灌进来把他面前桌面上的纸页吹得掀了一角又落回去。他站在那里,把牛二虎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然后转过身来对老兵说:“你回去告诉牛二虎,我这边抽不出人来。太原的事他自己拿主意,该放的就放,该守的就守,不用等我。粮和药我让人从潞州这边匀一部分送过去,明天就发。但人我这边也缺,补不上。”
老兵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像是还有话想说但没有说出口,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大堂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歪了一下才站稳,然后继续走了。
潞州本城的盘点是在三月二十九那天做的。沈念秋带着几个人把城内的现存人口、粮草、药材、房屋损坏情况逐项清点了一遍,数字汇总在一张纸上,送到了张朔桌面上。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在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潞州城内现存军民合计五万八千人——战前是七万多,打了一整个秋冬春三季,减了将近一万五千人。粮草按最低配给还能撑一个半月,但之后如果没有新的补充就会见底。药材几乎见底了,张雨那边报上来的余量只够应付日常外伤和少量急症,碰到大规模疫病就会不够。城内的房屋损坏不大,除了南门附近被投石机砸中的几间和城东被火烧过的几间棚屋之外,大部分民居还完好。但城外的田地荒了。去年秋天收了一季红薯和玉米之后就没有再翻过地,春耕的时令已经过了大半,现在补种也来不及了。城外那片被反复踩踏过的田野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麦苗也稀稀拉拉的,大部分都长不高。沈念秋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城外耕地约六成荒芜,春耕已错过最佳时令。今年秋收预计不足往年三成。”
张朔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报告放进了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廊檐底下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全绿了,新叶子把枝条都盖住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棵树像一顶巨大的绿伞在轻轻晃动着。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树,心里默默把三城的账过了一遍——真定缺粮缺种子但暂时不会打仗了,太原缺人缺药但还能撑住,潞州缺粮缺药缺劳力但城墙还在。三座城都在,三座城都残了,但还都活着。他说不清楚这算赢了还是算没输。也许两样都不算,只是熬过了这一轮。
四月初一那天上午,他带着几个人出了城,走到城西那片被荒废了的田野上看了一遍。日头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田野上的野草已经长到了一尺多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他在田埂上蹲下来,用左手指尖拨开一层野草,露出底下干裂的土层。土是干的,颜色灰白,用手捏一下碎成细末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捏了两下就松开了手,站起来继续沿着田埂往前走。走到西坡那片老兵分到的地旁边的时候他看见有人正在地里干活——孙德胜蹲在地头,左手拿着锄头正在刨地,右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他旁边有一个半大孩子在帮他搬石头,把地里翻出来的碎石子捡到田埂边上堆着。两个人干活的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干。孙德胜刨几下就要直起腰来歇一歇,等他重新弯腰再刨的时候,那个半大孩子就把刚才刨出来的土块敲碎整平。张朔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看见孙德胜刨完一垄之后蹲在地头擦汗,那个半大孩子也跟着蹲下来,两个人蹲在一起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有一种正在商量着什么的稳定感。张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回城门口的时候看见城门洞里有人在排队。那些排队的人端着碗或提着布袋,是等着领粮的。队伍比前些天短了一些,因为城外的路已经通了,有一些人开始从城里往外走,回自己原来的村子去看地还能不能种。走的人不多,但每天都有。他们在城门口被守兵盘问几句之后就被放行了,出去的时候背着包袱,脚步里带着一种正在试探着往前走的小心翼翼。张朔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看着那些出去的人穿过门洞走到外面的日光里,身影在那一瞬间被阳光照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暗处被缓慢地释放出来。
那天傍晚他收到了一份从真定方向转来的消息。真定的几个乡老联名写了一封信,信上盖了几个私人的印章,内容很简短——他们问朔方军要不要派人过来协防,如果要派人,需要什么条件。信末用更小的字添了一句:“若朔方不派人来,真定自守亦无不可,惟望潞州不因此为嫌。”张朔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提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几个字:“不派人。自守即可。粮种随后送到。”他把信叠好交给信使带回去,没有留副本。
入夜之后他坐在府衙后堂的灯下,把三州的情况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三座城,一座被搬空了粮仓但保留了自治,一座被打残了但还在撑着,一座守住了但已经精疲力尽。三座城都没有倒,但每一座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着——真定在等种子下地,太原在等药和人,潞州在等秋收的粮和下一波可能到来的什么。他坐在灯前用左手把桌面上那几份报告按着先后顺序叠好,压在镇纸底下。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抽枝、展叶、在黑暗中用自己的方式把白天的日光和雨水和空气转化成新的形状。他把灯拨暗了一些,坐在那片暗下来的光线中,右臂的布带在胸前微微起伏着。他没有再翻那些报告,只是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城墙方向偶尔传来的换哨吆喝混在一起,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河正从夜晚的深处穿行而过。
他坐了很久,然后吹了灯,在黑暗中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光从老槐树的叶隙间漏下来铺了一地碎银,那些碎光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笔在地面上不断地画着、修改着、描摹着同一片图案。他穿过那片碎光走回后堂,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响,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水中,水面上只留下几圈细小的波纹就平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