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三方新局
四月十五那天,张朔在府衙大堂里摊开了一张新绘的地图。
地图是沈念秋花了三天画出来的,潞州产的厚麻纸拼了三张,边角用浆糊粘了压平,晾了两天之后才敢往上画。图上的内容比去年秋天那张简单了不少——金国在黄河以北的区域用灰线勾了轮廓,南宋在淮河以南用蓝线勾了轮廓,潞州、太原、真定三座城用朱砂点了三个红点。三块颜色之间的区域全部留白,不着墨也不画线,就那么空着。沈念秋画完之后把图送到张朔桌上,指着那些留白处说了一句:“这三块地方现在谁都不管了。金兵撤了,南宋够不着,我们自己也没人去。”
张朔把地图看了两遍。他用左手指尖沿着图上那条灰线和那条蓝线之间的空白区域慢慢划了一遍,又沿着潞州、太原、真定三个红点之间的连线过了一遍。图上三座城的位置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潞州在最南面,太原在西北,真定在东北。三座城彼此之间隔着一两百里的路程,中间全是那些留白的区域——去年还是金兵和朔方军反复拉锯的战场,现在只剩下一片被踩烂了的田野和一些正在慢慢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村子。他把地图卷起来用绳子系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从太原方向来了一封信,是周老兵写来的。信不长,写在半张旧公文纸的背面,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内容。他说太原那边目前还算平稳,金兵撤走之后没有再回来过,内城的守军和百姓正在把外城废墟里还能用的砖石和木料捡回来修补内城的城墙缺口。粮草还是紧张,但比围城的时候强了不少,至少每天能喝上一顿稀的。最让他头疼的是城里的秩序——围城的时候大家挤在一起,谁也没心思争什么,现在围解了,人一散开,反而开始有人为了几块地、几间房争来争去。有两户人家为了外城一间被烧了一半的旧屋子的归属吵了好几天了,各说各有理,谁也拿不出地契,都说是自己家的。周老兵在信末尾写了一句:“大人,这种事我不太会管,您那边有没有什么章程?”
张朔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回信。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绿得发黑了,叶片浓密得几乎看不见枝条,风穿过树冠的时候声音比春天时闷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厚布裹着的槌子缓慢地敲着一面鼓。他在那片闷闷的声响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铺开一张空纸,提笔给周老兵写了回信。信上写着三件事:一、太原方面的民事暂由当地的乡老公议处置,公议不成者由府衙派人调查后再定。二、外城废墟里的砖石木料归公,由府衙统一调配用来修补城墙和公共设施,私人不得私自占用。三、春耕的事让周老兵组织城内闲散劳力把城外还没荒透的地翻一翻,种些红薯和玉米,收成归种地的人。他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把信折好封了口,交给文书送出去。
同一天傍晚,从真定方向来了一封更简短的报告。送信的人是之前派去送粮种的探事司眼线,回来的时候粮种已经分发到了各村的农户手里,真定的乡老们组织了一支巡逻队,每晚在城墙内外各街巷巡视一遍,目前没有出什么乱子。报告中提到一件小事:金兵撤走之前在真定城门口贴的那张告示还贴在墙上没有撕。乡老们商量之后决定不撕,留着那张告示既可以当作金国不再来管的凭证,也可以避免将来金国万一回头算账时说自己没有守约。报告末尾附了一句话:“真定目前自守自安,不附金也不归朔。乡老们说等秋收之后再定归属事宜。”
张朔把那封报告看完之后叠好放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四月下旬的暖风涌进来,带着院子外面街巷里正在做饭的炊烟和远处田野里翻耕过后的泥土气息。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把三座城目前的状态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潞州是根底最厚的,城墙还在,府衙还转着,虽然缺粮缺药缺人,但至少有一套运作的班子。太原有兵有城但缺粮缺秩序,周老兵撑着门面,民事方面只能靠乡老们公议。真定最弱,没有兵也没有官,全靠一群乡老和农户自己撑着,但反而因为没人管所以也没人折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自己过日子。三座城加在一起,军队不到三万人,人口不到十万,粮食只够吃到秋天,药只够应付日常,铁和盐都要靠私路偷偷运进来。这个摊子放在地图上看,小得可怜,破得厉害,但确实还在那里。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沈念秋正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统计册子。她看见张朔站在窗边就把册子放在了桌角,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张朔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来,把册子翻开看了看。那是各乡报上来的春耕进度汇总——潞州周边的耕地已经翻了一半,太原那边翻了三成,真定那边因为缺种子只翻了两成。他看完之后合上册子放在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廊下的灯被人提前点上了,橘黄色的光从门口透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亮。
他坐在那片光的边缘,把三方目前的态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金国那边最近的消息不太多,但冯七从北面传回来的零碎情报拼在一起大致能看出个轮廓:蒙古人在界壕外面已经站稳了脚跟,金国把南线的兵力撤回北面之后勉强堵住了口子,但双方还在拉锯,谁也没能一下子把对方推回去。金章宗把主要的精力和粮草都投到了北线,南线只留了少量的哨兵和巡逻队维持着名义上的存在。完颜襄被调回了会宁府负责北面防务,南线这边由他的副手代管,驻在太原北面的一个边堡里,暂时没有南下的迹象。
南宋那边更安静。冯七从临安方向送回来的消息说,光宗在辛弃疾罢官之后把朝堂上剩下的主战派又清了一批,现在朝里说话的都是主和派和中间派。北伐的议题已经没有人再提了,连奏折都没有人递了。江南的赋税今年减了两成,据说是为了“与民休息”,实际上是仗打完了不用再筹军费了。临安城里最近在忙着办一件大事——光宗要给太上皇赵构做八十大寿,礼部的人已经忙了两个月了。冯七在信末尾附了一句他自己的判断:“南宋目前不会北进。他们忙着给太上皇做寿,朝里没有人有心思管北面的闲事。”
张朔把这些消息在脑子里拼在一起,很快就看清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三方都打不动了。金国被蒙古拖住了北线,南宋忙着在江南过安稳日子,潞州这边只剩下三座残城和不到十万人口。三方都在自己的地盘上停住了,谁也没有力量再去动谁。这个局面不是谁打出来的,是三方同时打累了之后自然停下来的。就像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各坐一边,谁也没有力气再站起来掀桌子了,就各自坐着,看着桌子中间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等着看谁先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往哪走。
他在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坐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着,把廊下那盏灯的光影在窗纸上晃得忽明忽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后面朝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夜色中的院子很安静,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了一些零碎的亮斑,那些亮斑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慢地移动着、调整着自己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晃动的光点,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黑暗中坐下来,把那份三方态势的汇总报告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报告放回去,关上抽屉。
夜色在窗外持续地铺展着,从院子到街巷到城墙到更远的田野和山脊,把整片北方的土地都拢进了同一层正在缓慢变深的暗色中。在那片暗色下面,三座城各自亮着自己的灯火,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各自等着那些还没有发生但迟早会来的事情。他靠着椅背坐着,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搭在桌沿上,感觉到木头在四月的夜晚中正在从白天的温热变成一种温和的凉意。他把左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门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一本厚厚的旧书正在被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站在树下听了一会儿那阵翻页的声音,然后穿过院子走回了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