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北疆急报
二月初八,北边来了急报。
送信的是探事司的人,从忻州以北翻山过来的,走了四天四夜,到潞州南门时马已经跑废了,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怀里还死死揣着蜡封的竹筒。守城兵卒把他架到府衙时,他两条腿肿得发亮,裤管上全是冰碴子和泥浆,嘴唇裂得说不出话,只把竹筒往张朔手里一塞,就瘫在地上。
张朔拆了竹筒,抽出信纸。信是探事司北线掌事写的,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地方分几次写完的。信不长,但内容让张朔看了三遍。
蒙古兀鲁思部联合了塔塔尔、弘吉剌两部,合兵两万余骑,大举攻金国北疆。金国北疆界壕被撕开三道口子,蒙古骑兵深入边地百余里,连破七座堡寨,掳走边民牲畜无数。金国北疆主帅完颜襄急调各路兵马北上堵截,驻在真定、太原、忻州一带的金国边军几乎抽空了。真定城里的金国收税吏蒲察通,二月初一那天带着一百多驻军连夜北撤,走的时候连仓里剩的粮都没顾上带,只把值钱的细软和兵器卷走了。
信末有一行字,是探事司北线掌事特意加上的——“真定无金兵,城内空虚。乡老周延年暂维持,然无兵无粮,恐生变。”
张朔把信放在桌上,闭了一下眼。
王七在旁边站着,忍不住问:“都头,真定那边……”
“金兵跑了。”张朔睁开眼,“真定现在是一座空城。”
消息在当天下午传遍了潞州府衙。沈念秋从户房赶过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炭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喜,有忧,更多的是紧。石队正从城门口赶回来,甲叶都没来得及换,进门就问:“都头,真定空了,我们接不接?”
张朔没有立刻回答。他让王七把真定的地图铺在桌上,又把之前周延年送来的地亩册和户口册翻出来,两份摊在一起对照着看。真定七县,四万八千口人,田约四十万亩。金兵撤走后,真定城里的驻军没了,收税吏跑了,连维持治安的差役都散了。周延年手里只有乡老会那几十个半老不老的团丁,管管治安还行,真出了乱子,撑不了三天。
“石队正,你先说,接真定要多少兵?”
石队正想了想:“真定七县,县城加上周边乡镇,要守住,至少得三千人。少了守不住,多了我们抽不出来。潞州三城现有兵力一万三千,隘口占了三千,太原两千,潞州本城五千,剩下三千是机动。把机动全拉去真定,潞州就空了。”
“粮呢?”张朔转向沈念秋。
沈念秋翻开粮册:“真定七县四万八千人,按每人每日半斤算,一天要两万四千斤,合粮一百六十石。一个月四千八百石。真定本地今年秋收的粮,大部分被金国征走了,乡老会手里只有两千石左右。我们贴补的话,一个月至少要贴三千石。潞州官仓现在存粮六千石出头,自己这边六万一千人,一天要三百石,一个月九千石。贴给真定三千石,潞州自己就撑不住了。”
张朔听完,在二堂走了几步。右臂的布条在身侧轻轻晃着,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真定的位置。
“真定不能接。接了,潞州粮不够,兵不够,两头撑不住,两头都完。但真定也不能丢。真定在潞州东北二百四十里,是潞州北面的屏障。真定若被别人占了——不管是金国回头来占,还是南宋趁机摸进来,还是蒙古游骑趁乱南下——潞州北面门户洞开,隘口守得再紧也没用。”
“那怎么办?”石队正急了。
张朔转过身。
“三件事。第一,不设官。真定不派知府、不派县令、不设朔方军驻防。真定民政由周延年的乡老会自己管,赋税自己收,治安自己维持。第二,给粮给医。从官仓拨五百石粮,从医坊调一批药材,由陈管事带人运往真定,交周延年分赈。这五百石粮不是白给——周延年要拿真定七县的地亩册、户口册、税簿来换。第三,练乡兵。从真定七县招募本地壮丁一千人,由朔方军派教官去训练,练成之后归乡老会调遣,不编入朔方军序列。粮饷由真定自筹,不够的潞州贴补一部分。”
石队正听完,皱了皱眉:“都头,这不等于我们替真定养兵?一千人练出来,归乡老会管,不归我们管,万一将来乡老会翻脸……”
“乡老会翻不了脸。”张朔打断他,“周延年这个人我见过,他要的是真定百姓活命,不是自己称王。给他兵,是让他守真定。他不守,真定丢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至于翻脸——真定一千乡兵,粮饷捏在我们手里,翻脸就断粮,他拿什么翻?”
石队正想了想,不再说话。
沈念秋开口了:“都头,地亩册、户口册、税簿——周延年手里已经有了。他上次就给了我们一份底。这次再要,他给什么?”
“上次给的是底册,不全。这次要全册——七县每一乡、每一村、每一户的地亩数、人口数、田租数、税赋数,全要。周延年给全了,粮和药立马起运。不给全,先给一半,粮也先给一半。”
沈念秋点头,把这事记下了。
“还有,”张朔继续说,“真定金兵撤走后,城内仓里剩的粮、铁、兵器,让周延年赶紧清点封存。金兵走得急,仓里肯定有东西没带走。这些东西谁先占是谁的,别让乱兵流民抢了,也别让士族豪绅私分了。清点完了,一半归乡老会公用,一半报数给我,我按市价折粮,从潞州运过去。”
当天下午,张朔把陈管事叫来,让他带五百石粮、三百斤药材、五十匹粗布,即日启程去真定。陈管事问要不要带兵护送,张朔说带一百人,走官道,白天走,夜里扎营,不赶夜路。真定金兵撤了,但山里可能有溃兵和土匪,一百人护送够了。
陈管事领命去了。
第二天一早,陈管事带着粮队出了潞州南门。五百石粮装了二十辆骡车,药材和粗布装了五辆,一百个兵卒前后护着,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走。张朔站在南门口送行,看着粮队消失在晨雾里。
粮队走后的第三天,周延年派的人到了潞州。
来的是周延年的侄子周文远,二十来岁,瘦高个,跑得满头是汗。他怀里揣着一摞册子,用油布包了三层,见了张朔就跪下了。
“都头,真定乱了。金兵撤走后,城北刘怀义那三百安抚军没人管了,刘怀义自己跑了,三百人散了伙,一半回乡,一半当了土匪,在真定城北乡下抢粮抢人。城里的士族大户闭门自守,乡老会手里只有几十个团丁,管不过来。我叔让我来求都头,赶紧派兵去真定,晚了就出大事了。”
张朔接过册子,翻了翻——地亩册、户口册、税簿,全的。他把册子放在桌上。
“你叔手里现在有多少人?”
“团丁四十七个,都是老弱,能拿刀的不超过二十个。”
“粮呢?”
“金国仓里剩的粮,我叔让人清点了,还有八百多石。铁器、兵器也清点了,有刀一百多把,弓二十张,箭矢几百支。我叔按都头说的,封了仓,派团丁日夜守着,没让人抢。”
“士族大户什么态度?”
周文远犹豫了一下:“城北赵家、李家、王家,三家大户闭门不出,但私下在联络。我叔说,他们想自己推个人出来管真定,不归乡老会,也不归都头。赵家的族长赵德昌——就是潞州那个赵德昌的族兄——前几天在城北开了个会,请了十几家大户,说要‘保境安民’,实际是想把真定捏在自己手里。”
张朔把册子合上,看着周文远。
“你回去告诉你叔——粮队已经出发了,五百石粮、三百斤药、五十匹布,一百个兵护送,走官道,三天后到真定。让他派人到半路接粮。另外,从真定七县招募壮丁一千人,我派教官去练,粮饷由潞州贴补。至于城北赵家那几家大户——让你叔告诉他们,真定的事,乡老会说了算。谁不服,让他来潞州找我。”
周文远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要走。
“等等。”张朔叫住他,“吃了饭再走。王七,带他去粥棚,吃顿干的。”
周文远跟着王七出去了。
当天傍晚,张朔把石队正和韩统领叫来,把真定的情况说了。
“真定不派兵驻防,但乡兵要练。石队正,你从老兵里挑二十个人,能教能打的,过几天跟第二批粮队一起去真定,把那一千乡兵练出来。练三个月,练成了,真定自己守。练不成,你回来,我再想办法。”
石队正应了。
韩统领在旁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都头,真定不派官、不驻兵,光练乡兵,万一周延年压不住那些士族大户呢?赵家那几个大户要是真闹起来,乡老会那几十个人顶不住。”
张朔看了他一眼。
“压不住,周延年自己会来求我。到那时候,我再出兵,就是应乡老会之请,名正言顺。现在主动出兵,士族会说我们吞并真定,金国和南宋也会拿这个做文章。让他们先自己管,管不了再说。”
韩统领琢磨了一下,点头去了。
二月中旬,第一批粮队到了真定。周延年亲自带人到半路接粮,五百石粮入了真定仓,药材和布匹分拨各乡。石队正派的二十个教官也到了,开始在七县招募乡兵。报名的比预想的多——真定百姓被金国征粮征怕了,听说乡兵管饭,还发粮,一天来报名的就有三百多。
城北赵家那几个大户果然闹了。赵德昌的族兄赵德厚在城北召集了三百多号人,占了城北两个乡的粮仓,号称“保境安民”,实际是不让乡老会的人进乡收税。周延年派人去交涉,赵德厚放了话——“真定是士族的真定,不是乡老会的真定。张朔一个外来户,手伸得太长了。”
消息传到潞州时,张朔正在看真定送来的第一批乡兵名册。他把名册放下,对王七说了一句话:“告诉周延年——赵德厚占的粮仓,让他先别动。等石队正把乡兵练出来,让乡兵去收。自己练的兵,自己收自己的粮。收不回来,再来找我。”
王七去了。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前。二月的潞州,柳树发了芽,城西棚户区的泥地干了一半,粥棚前的队伍比腊月里短了些。远处铁坊的炉火红通通的,织坊的纺车嗡嗡响着。日子照旧。
但真定那边,赵德厚在城北磨刀。
张朔看着窗外,右臂的布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批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