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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医坊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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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464章 医坊孤女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3.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9

第四百六十四章 医坊孤女

二月初二,龙抬头。

潞州城的雪化尽了,城西棚户区的泥地翻浆,一脚踩下去拔不出鞋。粥棚前的队伍比腊月里短了些——不是人少了,是规矩改了。流民领粥之前先去官田或铁坊报工,干半天活领一天粥,不干活的领不着。有人骂骂咧咧走了,有人留下来干活。吴老汉说,走了的大多是壮丁,留下的大多是妇孺老弱,干不了重活,只能去学堂扫院子、搬柴火,挣半天工换一碗稀粥。

张雨天不亮就起了。

医坊在城西,和织坊隔一条巷子。原是两间民房打通了改的,前院看病抓药,后院住人。张雨住在后院东厢,屋里一张窄床、一张旧桌、一只药箱、一口铁锅。铁锅是熬药用的,也是做饭用的,熬完药拿水涮涮,煮粥。张雨说药味能防病,住医坊的人都习惯了粥里带一股甘草味。

她起来第一件事是去后院西厢看孩子。

西厢三间屋,挤了二十七个孤女。大的十三四,小的两三岁,分成三拨睡,大带小,一个大的照看两个小的。炕是土坯垒的,烧柴,火不能断,断了孩子冻病。张雨推开门时,炕上的孩子已经醒了,大的在给小的穿衣裳,衣裳是织坊边角料拼的,颜色杂,针脚粗,但干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看见张雨进来,从炕上爬下来,光着脚跑到她跟前,仰头问:“姑姑,今天有粥喝吗?”

“有。先洗脸。”

小姑娘咧嘴笑了,跑回去拽着姐姐的衣角要洗脸。张雨把墙角的脸盆端过来,倒上热水,大的先洗,小的后洗,一盆水洗了七八个孩子,洗到最后水浑了,倒掉换一盆。洗完脸,张雨从灶上端下一锅杂粮粥,掺了剁碎的干菜和几把豆子,稠度刚好能挂住勺子。她给每个孩子盛一碗,大的多盛半勺,小的少盛半勺。孩子们捧着碗蹲在炕沿上吃,没人说话,只有吸溜声。

张雨自己没吃。她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吃完了,才把锅底剩的半碗粥刮了刮,自己喝了。碗搁下,她背起药箱往前院走。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西厢的烟囱,烟冒得顺,说明炕烧得好好的,没灭。

前院医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医坊的坐堂大夫姓刘,原是北宋潞州州学的医学生,金兵南下后流落到民间,张雨把他请来坐堂,每月给粮一石。刘大夫六十多了,眼睛花,看近处的东西要凑到鼻子跟前,但把脉开方的手艺没丢。他正在给一个老汉看咳嗽,见张雨进来,点了点头。

“张医官,今早来了七个,三个咳血,两个拉肚子,两个是冻疮烂了脚的。咳血的三个都是棚户区的流民,一个才九岁。”

张雨走到诊桌旁,看了看那三个咳血的病人。一个老汉六十来岁,两个半大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十二岁。三个人都是面黄肌瘦,咳嗽时捂着嘴,指缝里渗出血丝。张雨翻了翻他们的眼皮,又看了舌苔,回头对刘大夫说:“肺热咳血,得用黄连、黄芩、甘草,加上一点阿胶。”

刘大夫摇头:“黄连剩半斤,黄芩剩一斤二两,甘草还有三斤。阿胶——上个月就用完了,一斤也没有。”

“不用阿胶,换成黄芪。黄芪互市上换来的还有多少?”

“黄芪倒还有二十来斤。但黄芪补气,不补血。咳血光补气不够。”

张雨想了想:“那就黄芪加当归。当归还有多少?”

“当归只剩底子了,不到二斤。”

“先给这三个用。当归不够,配点白芍。白芍还有多少?”

刘大夫翻了一下药柜:“白芍还有四斤。”

“行。黄芪、当归、白芍、甘草,再加一点黄连。先配七天的药,吃完了再看。”

刘大夫提笔写方子,张雨在旁边看着,看到他把黄连的分量写成“一钱”,拿手指点了点:“一钱太轻了。咳血的不比别的,分量轻了压不住。改成二钱,先吃三天,看咳血止不止。止住了减回一钱,止不住再加。”

刘大夫改了方子,张雨签了字,让药童抓药。三个病人拿了药走了,张雨又看了剩下的四个——两个拉肚子的,给了葛根汤;两个冻疮烂脚的,张雨亲手清创敷药,拿粗布裹好,嘱咐每天来换药。

忙到午时,前院的病人看完了。张雨把药柜清了一遍,拿炭笔在柜门上写了几个字——黄连半斤、黄芩一斤二两、甘草三斤、黄芪二十斤、白芍四斤、当归一斤八两、葛根五斤、柴胡三斤。写完,她把刘大夫叫过来。

“这药柜里的药,够看多少人?”

刘大夫算了算:“按现在的用法,黄连黄芩撑不过半个月。黄芪当归撑一个月。甘草白芍撑二十天。葛根柴胡能撑到开春。阿胶、人参、肉桂、附子这些,早没了。”

“互市上能换什么?”

“上个月从蒙古人手里换了一批黄芪柴胡,一共五十斤,还没到。到了能顶一阵。但南边来的药材——黄连、当归、白芍这些,商路断了,一斤也进不来。”

张雨把药柜门关上,锁好。

“我去找都头。他想办法。”

下午,张雨去了府衙。张朔在二堂看真定的粮情文书,见她进来,把文书合上了。张雨把药柜清单拍在桌上。

“哥,药材不够了。黄连黄芩撑半个月,当归白芍撑二十天。咳血的流民越来越多,没有黄连压不住。互市上蒙古人换来的黄芪柴胡是补气的,不能替代黄连。你得想办法从南边弄药进来。”

张朔拿起清单看了一遍。

“南边商路断了。南宋禁运药材,金国封锁盐路,从南边进药,得走山路,成本高,量也小。”

“量小也得进。医坊一天看几十个病人,没有黄连,咳血的只能等死。九岁的孩子咳血,你不给他药,他活不过这个月。”

张朔沉默了一下。

“太行山深处有几条旧药道,是北宋时药材商走的。路窄,只能走人挑,但能走。我让石队正派人去探路,找当地猎户带路,从南边偷运黄连当归进来。一次挑二三十斤,多走几趟。”

“什么时候能到?”

“探路要三五天,运一趟来回要七八天。半个月内,第一批药能到。”

“半个月。”张雨算了算,“黄连撑不到半个月。你先让互市上蒙古人的黄芪柴胡快点到,我把黄芪的用量加大,先把咳血压一压。但黄芪治标不治本,拖久了人还是会垮。”

“我催互市那边,三天之内黄芪柴胡到潞州。”

张雨点了点头,把清单收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哥,医坊里有个小姑娘,叫阿满,五岁。爹娘死在逃难路上,她是被她姐背到潞州来的。她姐十二岁,在织坊做工,一天织两匹布,挣一升粮,两个人分着吃。阿满上个月开始咳嗽,我给她看了,是风寒入肺,得用麻黄杏仁甘草。麻黄和杏仁还有,甘草还有。我给她配了药,吃了三天,咳得轻了些。可昨天她姐来找我,说阿满又咳血了。我再去看了,是肺热,得用黄连。可黄连不够,我给了半量,压不住。她姐跪下来求我,说妹妹要是没了,她就一个人了。”

张朔没有说话。

“我把最后半斤黄连分了三份,给了阿满一份。剩下两份,我留给另外两个咳血的孩子。阿满吃了两天,咳血止住了,但药断了。明天没有黄连,她还得咳血。哥,你半个月把药运来,阿满等不了半个月。”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泥地。太阳照在化冻的泥地上,亮晃晃的。

“三天。”他转过身,“三天之内,我从互市上挤一批药出来。蒙古人的黄芪柴胡不用等三天,我让他们明天就送。另外,医坊的用药,从明日起不分军籍民籍,先给病重的。军属那边我来应付。”

张雨看了他一眼,点了头,走了。

当天傍晚,张朔把石队正叫来,让他连夜去官庄镇,找蒙古边贸管事李五,不管什么价,先换三十斤黄连、二十斤当归、十斤白芍回来。石队正问用什么换,张朔说:“盐、铁、布,他们要什么给什么。铁器不够,从军械库里先挪一批刀坯出来,回头补上。”

石队正去了。

第二天中午,石队正从官庄镇赶回来,带回了三十斤黄连、十五斤当归、八斤白芍。李五要的价不低——三百斤粗盐、一百斤铁器、五十匹粗布,但药到了。

张雨在医坊门口接的药。她把药包一个个拆开,看了成色,闻了气味,对石队正说:“黄连成色不错,是川连。当归差些,是秦归,但能用。白芍是杭白芍,不是最好的,也比没有强。”

她把药柜重新清了一遍,把新到的药摆进去。黄连三十斤,黄芩一斤二两,甘草三斤,黄芪二十斤,白芍十二斤,当归十五斤,葛根五斤,柴胡三斤。药柜一下子满了大半。

阿满的姐姐抱着阿满来了。张雨给阿满重新配了药,黄连用了足量,加了黄芩、甘草,让回去煎了吃。阿满的姐姐接过药包,又要跪,张雨一把扶住了。

“别跪。药有了,接着吃。吃完了再来拿。”

阿满的姐姐抱着妹妹走了。阿满趴在姐姐肩上,回头看了张雨一眼,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但眼睛是亮的。

张雨站在医坊门口,看着姐妹俩走远。巷子里的泥地被太阳晒得半干,脚印一深一浅。她转身回屋,把今天的用药记在册子上——黄连用了一斤二两,黄芩四两,甘草六两,白芍半斤,当归一斤。记完,她把册子合上,搁在药柜顶上。

入夜后,张雨去西厢看孩子们。二十七个孩子都睡了,大的搂着小的,炕烧得暖烘烘的。她一个一个掖了掖被角,走到最里面时,看见阿满蜷在她姐姐怀里,小脸贴着姐姐的胸口,呼吸还算平稳。她伸手摸了摸阿满的额头,不烫,咳血应该止住了。

她直起身,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了门。

回到东厢,她坐在桌前,把医坊的账本翻开。今天的药钱、诊金、用粮,一笔一笔都记着。她在账本末尾写了一行字——“二月初三,互市药到。黄连三十斤,当归十五斤,白芍八斤。阿满咳血止。药够撑一个月。”

写完,她把账本合上,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听见西厢传来阿满的咳嗽声,短促、轻浅,咳了两声就停了。然后是姐姐哄她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咳嗽声没了,西厢安静下来。

张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医坊的夜很长。但孩子们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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