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 民生册子
正月廿五,沈念秋把《北地民生册》最后一页誊完了。
册子是用粗麻纸装订的,纸从官仓的旧账册上拆下来,翻过面来用背面写字,正面那些旧账目被沈念秋用朱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册子一共一百四十七页,厚墩墩一摞,封皮是用两层粗布裱在一起的,针脚歪歪扭扭,是沈念秋自己缝的,缝一针在指头上扎一下,扎出了血,她拿嘴嘬了嘬,接着缝。
这天下午,沈念秋把册子放在张朔二堂的桌上。
“写完了。”她说。
张朔正在批铁坊的月报,抬头看了一眼那摞厚墩墩的东西,把笔搁下了。
“什么?”
“民生册子。从去年秋收后开始记的,记了四个月。流民的人数、死亡数、户籍分等的户数、疫病发病人数、粮价盐价布价的变化、女工的工钱、孤儿的去向、粥棚的用粮数、医坊的用药数,都在里头。”
张朔把月报推到一边,伸手把册子拿过来。册子比他想的沉,他左手托着底,右手还吊着布条没法翻页,只能一页一页用左手拇指挑着看。
第一页是总目。沈念秋把册子分成六卷——流民卷、户籍卷、疫病卷、物价卷、女工卷、孤儿卷。每一卷前面有一张小目录,用朱笔写了年月日的起止。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张朔问。
“去年九月。你从真定回来那几天,我就开始记了。”沈念秋在对面坐下,右手小指又习惯性地蜷了起来,“起初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底——流民来了多少、走了多少、死了多少,粥棚每天用多少粮,医坊每天看多少病人。记着记着,发现不光是数字的事。有些人名、有些事,不记下来,过几天就忘了。忘了,就白死了。”
张朔翻开流民卷。
第一页写着——“淳熙六年九月初七,潞州南门登记流民一百六十三户,四百七十八人。其中真定方向二百九十一人,太原方向一百四十七人,忻州方向四十人。同行孩童一百六十二人,最小者三岁,最大者十四岁。孤儿十九人,分送军属户寄养者十二人,入张雨幼棚者七人。”
后面每一页都是这样的记录,一日一页,一页一页摞下来,四个月的流民登记全在里头。张朔一页一页翻,翻得慢。翻到十月那一页时,他看到一行字——“十月十九,真定府获鹿县刘家洼刘三来投,同行四口。其妻饿死于途,留三子。长子十二岁,次子八岁,幼女两岁半。幼女入幼棚,长子次子入官田。”
再翻几页,又有一行——“十月廿三,太原府北郊赵家堡赵四来投,同行四口。其母七十有三,背行四十里,至潞州界。医坊诊为气弱血亏,给粥给药,七日后卒。赵四领粥棚粥,仍每日去官田劳作。问其故,答:‘活着的人得吃。’”
张朔把这些名字看了一遍。赵四他记得,就是那个在府衙门口抱着儿子盯着竹牌看了半天的瘦高个。赵四的老娘死在医坊里,这事张雨跟他提过一嘴,说老太太到死都攥着赵四的手,嘴里念着“别回去”。张朔当时听了,没说什么。
他继续翻。
户籍卷是沈念秋最费工夫的一卷。四等户籍——军籍、民籍、客籍、降籍——每一等的户数、人数、田亩数、纳粮数,全都用朱笔和墨笔分栏列着。旁边还有小字注着每一等户籍里最穷的户、最富的户、饿死人的户。张朔看到一行字——“降籍汉人签军九百一十七户,有田者六百三十户,无田者二百八十七户。无田户中,饿死三人,卖子女者七户。”
他停在这一页上,手指在那行字旁边点了一下。
“卖子女?”
沈念秋点头:“降籍签军是从金国逃过来的,落了籍之后分到了田,但田是荒地,头一年种不出多少粮。有的户撑不住,把孩子卖了。男孩卖给城里商户当伙计,女孩卖给……有些是卖去当婢女,有些是卖给粮铺换粮。卖的价钱不高,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换两石粮,女孩换一石半。”
张朔把册子合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卖出去的孩子,能追回来吗?”
“追不回来。买卖是私下做的,没有契书,双方都不认。买孩子的人家说是远房亲戚过继的,卖孩子的人家说是送出去找活路的。官府查不了,也没法查。”
张朔没有再问。他把册子重新翻开,接着往后看。
疫病卷记的是去年秋冬的疫病情况。从十月末开始,城内流民棚户区陆续有人发病,症状是发热、咳嗽、腹泻,严重的咳血。张雨带着医坊的人每日巡诊,记了病案,沈念秋把病案汇总抄进册子里。张朔看到一行——“十一月初三至十二月初九,城内确诊疫病者四百七十三人。军官及军属用黄连、当归、甘草,治愈二百一十七人,死亡九人。平民用土方,治愈五十三人,死亡四十七人。流民隔离城外,无药,自愈者八十人,死亡六十七人。”
他往下看,看到沈念秋在数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同一种病,三等用药,三等生死。军官死一成五,平民死四成七,流民死四成五。药不够,命就分贵贱。”
张朔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中又落了雪,薄薄一层,盖住了前几日化开的泥地。远处城西棚户区的炊烟从雪幕中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半空中散成雾。粥棚方向传来吴老汉的吆喝声,喊流民来领午时那顿加粥。队伍排得老长,从棚下一直排到城西巷口,人缩着脖子,把碗揣在怀里。
“药的事,我想办法。”张朔转过身,“互市上从蒙古人手里换的黄芪、柴胡,下个月能到一批。到时候让张雨按人头分,不分军籍民籍,先给病重的。”
沈念秋点头,把这事记下了。
张朔重新坐回桌前,翻开物价卷。这一卷记得最细——每日米价、面价、盐价、布价、炭价,全部列成表,旁边注着涨跌原因。张朔看到盐价那一栏,从十月的每斤八十文一路涨到腊月的两百文,旁边写着“商路断,私盐道塞,官仓存盐减”。到了正月,盐价回落到一百二十文,旁边写着“太行深山险道运盐入城,损盐兵三人”。
炭价从每斤十文涨到二十五文,旁边注着“矿洞塌方,铁坊减半,炭工逃亡”。布价从每匹三百文涨到五百文,旁边注着“南货禁运,织坊染料断供,女工连夜赶工,指烂者七人”。
张朔翻到女工卷时,手指停了一下。
这一卷记的是织坊、医坊、粥棚三处女工的情况。织坊女工二百一十七人,大多是战乱寡妇,也有流民中的年轻妇人。每日做工六个时辰,工钱按件计,织一匹粗布给粮半升,织一匹细布给粮一升。女工中带孩子的,可以把孩子放在织坊后面的幼棚里,由张雨派人照看,每月交粮一升。
沈念秋在册子里记了一笔——“织坊女工李陈氏,真定人,夫死于金兵,带一子一女。每日织布两匹,得粮一升,母子三人分食。腊月染病,停织三日,无粮。幼子饿哭,李陈氏向同坊女工借粮半升,约定开春后还一升。同坊女工十余人凑粮半升给她,未立契。”
再翻一页——“织坊女工赵刘氏,太原人,夫被签军掳走,生死不明。带一女,年四岁。赵刘氏每日最早到坊,最晚离开,多织半匹布,多挣半升粮。问其故,答:‘多织半匹,女儿就能多吃一口。’腊月廿三,赵刘氏在织机前晕倒,医坊诊为劳累过度,无药,以粥汤灌之,醒后继续织布。沈念秋批注:劝其歇息一日,答:‘歇一日,女儿饿一日。’”
张朔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沈念秋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朔睁开眼,把册子翻到最后一卷——孤儿卷。
这一卷最薄,只有十几页。但张朔翻得很慢。
第一页——“孤儿十七人,最大十四岁,最小两岁。父母双亡,或死于战乱,或死于疫病,或死于逃难途中。分送军属户寄养者九人,入张雨幼棚者八人。军属户寄养者,每月给粮一升;幼棚者,由医坊统一照看,给粥给衣。”
第二页——“孤儿刘石头,十二岁,真定人。父被金兵杀,母饿死途中。刘石头背三岁幼妹逃至潞州,登记时幼妹已奄奄一息。入幼棚后,幼妹得粥汤灌活,刘石头入官田劳作,每日挣粮半升,分半升给幼妹。腊月,刘石头在官田冻伤左脚三趾,医坊截去两趾,愈后仍下田。问其故,答:‘妹妹要吃饭。’”
张朔看到这里,把册子放下,站起来,走到二堂门口。院中的雪下得密了些,风把雪粒吹到门板上,沙沙响。
“沈先生,”他背对着沈念秋说,“这本册子,你抄一份给我。原本你留着。”
“都头要抄本做什么?”
“留着。”张朔转过身,“你说得对,不记下来,过几天就忘了。忘了,就白死了。这本册子比战报真。战报上写杀敌多少、阵亡多少,都是数。这本册子上写的是人——谁饿死了,谁冻死了,谁卖孩子了,谁多织半匹布给女儿换一口吃的。这些东西,战报上不写。”
沈念秋点头:“我明日抄一份送来。”
“不用急。慢慢抄,一个字别漏。”张朔走回桌前,拿起笔,在册子封皮的内页上写了一行字——“此册比战报更真,留后世看。”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册子还给沈念秋。
沈念秋接过册子,抱在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都头,册子里记的那些人——赵四、刘石头、李陈氏、赵刘氏——他们不知道我把他们记下来了。他们只是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记下来就好。”张朔说,“他们不知道,后人知道。”
沈念秋走了。
当天傍晚,张朔让王七把册子里的几个名字抄出来,送到织坊和官田去——李陈氏、赵刘氏、刘石头,还有流民卷里几个孤儿。每人多发一斗粮、一匹粗布,说是“年关补助”。王七问要不要公开说是都头特批的,张朔摇了摇头。
“不用说。给了就行。”
王七去了。
入夜后,张朔独自坐在二堂,桌上摊着铁坊的月报和真定的粮情文书。他批了两件,搁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是沈念秋册子里抄出来的几个名字。他把纸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窗外,潞州城的雪停了。城西粥棚的灯火在雪夜里亮着,暗红的一团,映着棚下排队领粥的人影。有人在咳嗽,有孩子在哭,有妇人在低声哄着。那些声音混在风声里,模糊不清,但一直在响。
张朔站起来,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他想起沈念秋说的那句话——“他们不知道我把他们记下来了。他们只是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活一天算一天。潞州城六万一千人,都是这么活的。他也一样。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早,沈念秋抱着抄本来了。抄本比原本薄一些,纸是新的,字也工整些。张朔接过来,翻了翻,放在书架上。
“都头,还有一件事。”沈念秋站在桌前,“册子里记的流民死亡数,从去年九月到腊月,合计一千二百四十七人。其中饿死三百一十七人,病死四百八十三人,冻死一百六十三人,其余是事故、被杀、走失。这个数,比官仓的死亡登记多了近一倍。官仓只登了有户籍的死者,流民死了没户籍,没人报,就没人记。我让粥棚的伙夫和医坊的医工每日报死亡数,才把数补齐。”
张朔看着册子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二百四十七人。四个月。潞州城六万一千人,四个月死了一千二百四十七人,一年要死三千七百多人。这还没算上战场阵亡的、被蒙古游骑掳走的、被金国征粮逼死的。”
“是。潞州城的人口,从去年九月的五万八千人,涨到现在的六万一千人,是因为流民一直往城里涌。可如果把流民去掉,本地人口实际上是在减少的。出生的人少,死的人多。”
“为什么?”
“粮不够。流民来了要分粮,本地百姓的口粮就紧。紧着紧着,老人先饿死,孩子再生病,一来二去,人就少了。”
张朔把册子合上,看着沈念秋。
“那你说,怎么办?”
沈念秋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说:“粮不够,只能从外面找。互市是一路,签军屯垦是一路,红薯玉米高产是一路。但这些都慢,远水解不了近渴。近的,只有一条——少死人。怎么少死人?粥棚不能停,医坊不能断药,流民来了要收,但不能让流民把本地百姓的口粮挤没了。所以粥棚的粮,要本地百姓和流民各出一半——本地百姓纳粮,流民做工换粮。做工的给粮,不做工的不给。逼着流民干活,干一天活,吃一天饭。不干活,饿着。”
张朔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从明日起,粥棚改规矩——流民领粥之前,先去官田或铁坊或织坊报工,干半天活,领一天粥。干一天活,领两天粥。不干活的,不给。老人孩子干不了重活的,去学堂帮着扫院子、搬柴火,也算半天工。”
沈念秋记下了,抱着册子走了。
张朔站在二堂门口,看着院中的雪。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城西粥棚的炊烟升起来了,今天的粥棚,还没开始领粥,但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两个破碗。
张朔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
桌上还有一摞文书等着他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