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送葬沂山
牛二虎下葬后的第三天,张朔没有回潞州。
他让石队正带着大部分老兵先回去,自己留了下来,住在沂山北坡脚下的一间破庙里。庙是山神庙,北宋时修的,金兵南下时烧了正殿,只剩偏殿三间土房,屋顶漏风,墙皮剥了大半,但能住人。跟张朔一起留下的,还有十几个初代老兵,都是当年从沂山起兵跟着他的老人,年纪最小的也四十出头了,年纪大的快六十,头发花白,腰弯了,腿瘸了,但都还能走路。
张朔说,既然来了沂山,就多住几天。牛二虎的坟在山上,多陪他几天。
老兵们没二话,跟着住下了。白天上山给坟头添土、修排水沟、把坟前那亩红薯地再翻一遍,夜里就在庙里生一堆火,烤红薯吃。红薯是山下村里买的,个头不大,但甜。老兵们围火坐着,一边吃红薯一边聊天,聊的都是旧事。
第二天傍晚,张朔独自上了山。
从庙里到牛二虎的坟,要走两里多山路。山路是老兵们这两天踩出来的,窄窄一条土路,两边长满了枯黄的茅草和野蒿,踩上去沙沙响。路修在半山腰,一边是山坡,一边是深沟,沟底有溪水声,看不见水,只听见哗哗响。张朔走得慢,右臂还吊着布条,步子稳但迈不大。走到半路时,他停了一下,往山下看了一眼。
山脚下的沂水镇还在,只是比当年破败多了。镇子里原来有百十户人家,现在看下去,亮着灯的不到三四十户,很多房子塌了半截,房框子里长满了野树。镇东头那座石桥还在,桥面裂了缝,桥栏缺了几段,但桥墩没倒。张朔记得那座桥——当年他带着老魏、郭安国、周黑子、董明从桥上走过,往山里走的时候,老魏还在桥上摔了一跤,骂骂咧咧爬起来,说这破桥早晚塌。老魏没等到桥塌。郭安国没等到。周黑子没等到。董明没等到。牛二虎也没等到。
张朔继续往上走。
走到坟前时,天还没全黑。坟头朝南,能看见山下那条沂水,在暮色里泛着暗青的光。坟前的木桩还插着,上面刻的“牛二虎”三个字被风吹雨淋了两天,笔画还清楚。坟边的红薯地已经翻好了,土垄打得整整齐齐,垄沟里撒了水,地头插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牛二虎红薯田”,是老兵们用烧火棍歪歪扭扭写的。
张朔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坟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老兵们搬来垫脚用的,坐上去冰凉。他把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撑在石头上,看着山下的暮色。
坐了没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朔没回头。脚步声很慢,带着拐杖拄地的闷响,一瘸一拐的。
“石队正说你不回去,我就猜你在这儿。”来的是个老汉,姓周,原先是沂山山下的猎户,当年张朔在沂山聚兵时,他是最早入伙的一批人。后来守潞州时伤了腿,落下残疾,退役回了沂山老家种地。牛二虎下葬那天,他是从山下村里赶来的,拄着拐走了十里山路,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老周。”张朔点了点头。
老周拄着拐走到坟前,弯腰把坟头上一块被风吹歪的石头扶正了,然后也在张朔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他比张朔大二十岁,今年快六十了,脸上全是褶子,头发白了大半,但身子骨还算硬朗。
“二虎要是知道都头在这儿坐着,准得骂人。”老周说。
“骂什么?”
“骂你坐他的坟头。”老周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二虎那人,活着的时候整天骂骂咧咧,死了也得骂。他准说——都头你坐我坟上,压着我肩膀了,我咋翻身?”
张朔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还说——都头你那胳膊废了,就别上山了,摔了没人背你下去。”
“他真说得出来。”张朔说。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破布裹着,打开来是两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我婆娘烤的。都头吃一个。”
张朔接过来,红薯烫手,他用左手倒了两下,掰开,咬了一口。红薯是黄心的,甜,软,热乎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肚子里。
“老周,沂山这边,日子过得怎么样?”
老周嚼着红薯,含含糊糊地说:“凑合过。山下三个村,加起来不到二百户,地薄,一年收一季红薯一季黍子,够吃,不够卖。金国不来收税了,但乡里大户还在,租子照收。我种了十亩坡地,五亩是自己的,五亩租大户的,租子交四成。够吃。”
“孩子们呢?”
“老大在太原当兵,老二在潞州铁坊做工,老三在家跟我种地。闺女嫁到真定去了,去年秋上跑回来住了一阵,说真定那边粮紧,金兵征得狠,待不住。今年开春又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
“女婿在真定乡下种地,不回去,地就荒了。”
张朔没有再问。他把剩下的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走到坟前,弯下腰,把那根木桩扶了扶正。
“老周,沂山这边,还有多少人记得当年的事?”
老周想了想:“记得的人不多了。当年跟着都头走的,活着回来的没几个。回来的也大多跟我一样,瘸了残了,种地过日子,不怎么提当年的事。年轻人不知道,也不问。他们只知道自己家有几亩地、交多少租、一年吃几顿干的。”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
“不提也好。”
“都头,”老周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二虎这事,我听石队正说了。他是为了护住石岭关那两千多口子百姓死的。”
“嗯。”
“死得值。”
张朔没有接话。他看着山下那条沂水,暮色已经浓了,水面的暗青光变成了黑灰色,镇子里的灯火稀稀拉拉亮起来,几点昏黄的光,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
“值不值得,得看那两千多口子人能不能活下去。”张朔说,“活下去了,就值。活不下去,二虎就白死了。”
老周拄着拐站起来,站到张朔旁边。
“都头,我跟你说个事。石岭关跑出来的百姓,分到沂山这边三十多户,都是我安置的。安排在沂水镇西头的空房子里,给了粮,给了种子,开了二十来亩荒地。有个老汉,姓刘,忻州人,他婆娘和孙子都是石岭关被蒙古人杀的。老汉到了沂山,啥也没说,第二天就下地开荒。我问他,你咋不歇歇?他说——‘牛统领拿命换了我这条老命,我歇着,对不住他。’”
张朔转过头,看着老周。
“这话,你咋不早说?”
“今儿才想起来。”老周咧嘴笑了笑。
张朔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坟前,看着山下沂水镇的灯火,看了很久。
第三天,张朔准备下山回潞州了。走之前,他又上了一趟山,在牛二虎坟前站了一会儿。这次他没坐,就站着,看着那亩红薯地。老兵们已经把地翻好了,垄沟里撒了水,就等开春种薯苗。
“二虎,我走了。”他说,“红薯地给你留好了,秋天让人来收。收的薯给山下百姓分。你不缺这一口,他们缺。”
说完,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那坛酒,我喝了一半,还剩半坛。明年秋天来收红薯的时候,给你带上来,浇坟头上。”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这次没有回头。
下山路上,他经过老周家。老周婆娘在院子里晒红薯干,见他下来,非要塞给他一包。张朔接了,揣在怀里。老周拄着拐送到村口。
“都头,沂山这边的事,你放心。地我盯着种,坟我盯着修。二虎的红薯地,秋天我收了薯,给山下各家分。”
张朔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老周,有件事你帮着办。”
“都头说。”
“石岭关跑出来的那三十多户,你多照看着。谁家没粮了,你记下来,托人捎信到潞州,我让人送。谁家孩子该上学了,你也记下来,潞州学堂收。”
老周点头:“记着了。”
张朔翻身上了骡子,带着几个亲兵往南走。走出沂水镇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拄着拐站在村口,身后的沂山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北坡山坳的方向看不见了,但张朔知道那亩红薯地在哪儿。
他转回头,往潞州去了。
回到潞州那天是三月廿三。沈念秋在府衙二堂等他,桌上摊着一摞待批的文书,旁边放着一份新到的探事司密报。张朔坐下来,先看密报。
密报是北线掌事写的,只有一页纸——塔塔尔部游骑从石岭关北撤后,被兀鲁思部截住打了一仗,两部又结了新仇。蒙古诸部内斗加剧,短期内不会再大举南下。金国北疆主帅完颜襄趁机收拢兵力,把界壕重新修了一遍,暂时稳住了北线。
张朔把密报放在桌上。
“北边暂时稳了。”他对沈念秋说,“让隘口守军轮换休整,石岭关屯垦点重新安置百姓。牛二虎的红薯地,秋天派人去收。”
沈念秋记下了,抱着文书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
“都头,牛二虎的阵亡名册,我已经记入石壁了。石壁上的名字,现在一共是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三个。”
张朔点了头。
“接着刻。以后还会有人往上刻。”
沈念秋走了。
张朔坐在二堂,从怀里摸出老周婆娘给的那包红薯干,拆开,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红薯干是晒干的,硬邦邦的,嚼起来费牙,但甜。
他嚼着红薯干,翻开桌上第一份文书,开始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