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牛二虎战死
三月初四,隘口的雪化尽了。
台地上泥泞不堪,上回游骑丢下的马尸人尸被野物刨得七零八落,牛二虎让人就地挖了大坑,不管蒙古人还是朔方军,一坑埋了。埋完撒了一层石灰,算是防了瘟疫。北墙的豁口用碎石和夯土重新堵上了,比原来厚了一尺,但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张麻脸。床子弩只剩一架能用,弩箭不到五十支。火油没了,菜油也只剩半桶。能打仗的兵不到一千,其中还有三百多是裹着绷带的伤兵。
牛二虎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左肩的箭伤化了脓,张雨从潞州赶来给他清了创,挤出一碗脓水,敷了药,用布条扎得严严实实。右臂的旧伤也裂了,两条胳膊都吊着布条,吃饭只能用嘴凑到碗边啃。张雨让他回潞州养伤,他梗着脖子说:“养伤?蒙古人还没走远呢,养什么伤。”
张雨没再劝。她走的时候留了一个医工在隘口,留下三斤黄连、两斤当归、一包甘草,嘱咐医工每日给牛二虎换药。
三月初七,探事司传回消息——兀鲁思部回兵自救之后,塔塔尔部抢了兀鲁思部的牛羊和草场,两部结了仇。按理说,蒙古人短期内不会再南下了。牛二虎听完,松了口气,让隘口守军分批轮休,伤兵先撤回潞州。他自己留在隘口,等最后一批伤兵走了再走。
三月十一,出事了。
探事司的北线掌事连夜跑回隘口,人还没进门就喊——“牛统领!蒙古人来了!塔塔尔部的游骑,一千多骑,绕过界壕,从西北方向摸过来了!前锋离隘口不到四十里!”
牛二虎从床上蹦起来,吊着的两条胳膊甩得布条乱飞。
“多少人?”
“一千多骑,全是塔塔尔部的精锐。他们没走正面,从西北方向的干河沟绕过来了,目标不是隘口——是隘口后面的边民屯垦点!”
牛二虎的脸一下子沉了。
边民屯垦点在隘口以南二十里,石岭关附近,是去年冬天从忻州、代州逃过来的签军和边民开垦的。三个屯垦点,合计六百多户,两千多口人。青壮大多编入了隘口守军,留在屯垦点的全是老弱妇孺。上回兀鲁思部掳走七十余口人的事还没过去,这次塔塔尔部又来,而且专挑屯垦点下手。
“隘口留五百人守,其余能动的全跟我走!”牛二虎吼了一声。
石队正从潞州带来的五百兵还在隘口,加上伤愈归队的,能凑出七百人。牛二虎带着这七百人连夜南下,往屯垦点赶。走的时候,他把岳旗从望楼上取下来,绑在背上,对石队正说:“隘口交给你了。我要是回不来,旗你收着,送回潞州给都头。”
石队正想说什么,牛二虎一摆手,翻身上马,带着七百人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时分,牛二虎赶到了石岭关屯垦点。
晚了半步。
塔塔尔部的游骑已经冲进了第一个屯垦点。牛二虎远远看见屯垦点的草棚在烧,黑烟滚滚,游骑的马队在棚户间横冲直撞,弯刀起落,惨叫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屯垦点的青壮大多不在,留下的老弱妇孺跑不动,被游骑追着砍。一个老汉抱着孩子往山坡上跑,被游骑追上,一刀砍在后背上,老汉扑倒在地,把孩子护在身下,游骑又补了一刀,然后把孩子拎起来摔在地上。
牛二虎的眼睛红了。
“列阵!跟我冲!”
七百人对一千多骑,正面冲锋是找死。但牛二虎没别的选择。他把七百人分成三队——左队两百人从左侧山坡绕过去,截断游骑往北的退路;右队两百人从右侧包抄,护住屯垦点南面的出口;他自己带三百人正面冲阵,把游骑的注意力吸过来。
左队和右队绕过去了。牛二虎带着三百人从正面的土坡后面杀出来,长矛在前,短刀在后,直扑游骑的中军。游骑没料到屯垦点会有人来援,阵形乱了一瞬。牛二虎冲在最前面,两条胳膊虽然吊着布条,但手里的短刀绑在手上,砍出去照样见血。他连砍了三个游骑,冲到屯垦点边缘,把几个正在追砍百姓的游骑撞开。
“往南跑!往南跑!”他冲屯垦点的百姓吼。
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南跑。牛二虎带着三百人断后,边打边退。游骑反应过来之后开始合围,三百人被压在一个土坡上,四面受敌。牛二虎身上又添了几道口子,左腿被马刀削了一块肉,走路一瘸一拐,但还在打。
左队和右队从两翼杀出来时,游骑的合围被打散了。屯垦点的百姓趁乱往南跑出去了大半。但游骑人多,很快重新组织起来,分出一股追百姓,一股继续围牛二虎。
牛二虎看了一眼南边——百姓跑出去大约半里地,老弱妇孺跑得慢,离安全地界还有一段路。追兵已经咬上去了。
“还有多少人能动?”他问身边的队正。
“不到两百。”
“跟我来。”
牛二虎带着剩下的人往南冲,把追百姓的那股游骑截住了。这一截,百姓跑出去了,但牛二虎这两百人被游骑围在了中间。里三层外三层,马刀弯弓围得密不透风。牛二虎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最后只剩十几个。
他靠在一棵被烧焦的枯树上,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短刀掉在地上,岳旗从背上解下来,旗杆断了一截,旗面被血浸透了,但旗还在。
塔塔尔部的游骑头目骑马走到他面前,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句——“投降。不杀。”
牛二虎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嘴里冒出血泡,染红了半边胡子。
“投降?”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老子从沂山起兵,打金兵,打蒙古兵,打了半辈子,啥时候投过降?”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了的旗杆,攥在手里,往游骑头目的马前冲了两步。马被惊得往后退,游骑头目一箭射过来,正中牛二虎的胸口。牛二虎踉跄了一下,没倒,又往前冲了一步。第二箭射过来,射在肚子上。他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泥地里,手里的旗杆还攥着没松。
第三箭射过来时,他已经跪不住了,往前扑倒,脸砸在泥里。
游骑头目下马走过来,用刀尖挑了一下他手里的旗杆。旗杆上那面血浸的旗面翻过来,露出那个褪了色的“岳”字。游骑头目不认识汉文,看了一眼,踢了一脚,翻身上马,带着人往北撤了。
石岭关屯垦点南边的山坡上,跑出来的百姓回头看见游骑撤了,有人瘫在地上哭,有人往屯垦点跑。跑过去的人看见牛二虎趴在一棵烧焦的树底下,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朔方军兵卒的尸体。牛二虎脸朝下,后背插着三支箭,右手还攥着那截断旗杆。
一个老汉蹲下来,把牛二虎翻过来。牛二虎脸上全是泥和血,眼睛还睁着,嘴半张着,像要说什么。老汉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两声,没听清说什么。
牛二虎死了。
消息传到潞州时,是三月十三的傍晚。
张朔正在二堂看铁坊的月报。送信的是石队正派的人,从隘口一路跑回来的,手里攥着牛二虎的断旗杆,旗面裹着,没打开。
张朔接过旗杆,把旗面展开。旗面上的“岳”字被血浸得看不清了,但旗还在。他把旗放在桌上,听送信的人把石岭关的事说了一遍。
送信的人说完,二堂里安静了很久。
张朔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原来挂岳旗的位置空着,只留了一根木钉。他把那面血浸的旗重新挂上去,把旗面展平。
“牛二虎临死前说了什么?”
“回都头,没人听清。屯垦点的老汉说,他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没说出字来。”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
“他之前跟我说过——葬沂山,不要碑,要一亩能种红薯的田。”
送信的人低着头,没说话。
张朔转过身,对王七说:“传令下去——隘口守军撤回潞州休整。石岭关屯垦点暂由乡老会代管,百姓分散安置到太原和潞州。牛二虎的尸首运回潞州,停灵三日,然后葬沂山。”
王七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张朔叫住他,“让沈先生来一趟。”
沈念秋来得很快。她进门时看见墙上那面血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桌前。
“都头。”
“牛二虎战死了。”张朔的声音很平,“阵亡名册上,记上。牛二虎,沂山人,朔方军隘口守军统领,年三十九。阵亡。”
沈念秋掏出簿子,一笔一笔记了。
“还有,”张朔顿了顿,“他临死前攥着岳旗,没松手。旗收回来了,插在墙上。石壁上给他留个位置,不刻功,只刻名。另外,按他说的——葬沂山,不要碑,一亩红薯田。”
沈念秋记完,把簿子合上。
“都头,沂山那边,现在是谁的地界?”
“金国的。但沂山北坡那片地方,金国管不到。让探事司的人去办,偷偷葬了就行,不要立碑。坟头种上红薯,秋天让人去收一趟,收的薯给当地百姓分了。”
沈念秋点头,转身走了。
三月十五,牛二虎的尸首运回潞州。停灵在府衙后院,灵前供着那面血旗和那截断旗杆。潞州城的百姓来吊唁,排了半条街。有老兵,有乡兵,有流民,有佃户,有织坊的女工,有学堂的孩童。一个老汉在灵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抹了把脸,说了一句话——“牛统领上回守隘口,死了二百多弟兄,这回又死了四百多。他自个儿也搭进去了。咱潞州人,欠他的。”
张朔站在灵堂门口,听着这话,没有说话。
三月十八,牛二虎下葬。没有大操大办,棺材是薄皮杨木的,坟坑是老兵们自己挖的,埋在沂山北坡的一处山坳里,朝南,能看见山下的田地。坟头没立碑,只插了一根木桩,桩上刻了“牛二虎”三个字,是张朔亲手刻的。木桩旁边,老兵们开了一亩荒地,撒上了红薯种。
张朔站在坟前,右臂的布条在风里晃着。他看着那亩新开的荒地,看了很久。
“明年秋天,红薯熟了,让人来收。”他对石队正说。
石队正点了头,没说话。
张朔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木桩。
“牛二虎这个人,粗了一辈子,莽了一辈子。临死做了一件事,做对了——他护住了那两千多口子百姓。”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沂山的风从北坡灌下来,吹得那根木桩呜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