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 老兵凋零
五月的潞州,天热得早。
才过端午,日头就毒起来了,晒得城头石砖烫手,粥棚的茅草棚顶被烤得发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草屑。城西棚户区的泥地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赤脚踩上去扎脚。铁坊的炉火比平日减了一班,矿工们光着膀子拉风箱,汗珠子砸在铁砧上滋滋冒白烟。织坊的女工把纺车搬到巷口的树荫底下,一边摇车一边拿袖子擦脸。
张朔这些天忙的不是军务,是丧事。
入夏以来,沂山初代老兵已经死了三个。第一个姓吴,就是守隘口时跟崔瘸子一起搬滚木那个老吴头。五月初二夜里心口疼,熬到天亮没熬过去,死在城西自己那间土坯房里,死的时候身边没人,第二天早上邻居去借锄头才发现。第二个姓郑,原先是岳家军的老伙夫,跟了张朔十几年,五月初七走的,走之前三天还在粥棚帮着烧火,说自己闲不住。第三个姓孙,初代老兵里年纪最大的,五十八了,年轻时腿上挨过一刀,老了刀伤复发,烂了半条腿,张雨给他截了肢,没扛过感染,五月十二死的。
三个老兵,前后不过十天。
张朔给三个人的家属各送了五石粮、十匹布、二十亩田的田契。三个人都葬在潞州城北的一处高坡上,坟头朝北,能看见太行山。每葬一个人,张朔都亲自去送,站在坟前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
五月十三,石队正来找张朔,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都头,沂山初代老兵,现存四十七人。其中四十岁以上的三十九人,五十岁以上的十一人。有伤的有二十八人,伤残不能干重活的有十六人。上个月死了三个,这个月才过半,已经死了两个。照这个速度,到年底,初代老兵能剩三十个就不错。”
张朔接过名册翻了翻。册子上列着四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注着年龄、籍贯、伤情、现居何处、家中人口、目前营生。大部分在潞州和太原,几个在真定,还有三个跟老周一样回了沂山老家。
“都头,老兵们有个话,托我带给都头。”石队正把名册收好,“他们说,想趁还走得动,回沂山看看。当年起兵的地方,想去烧炷香,看看老弟兄们的坟。老周那边已经捎信来了,说房子腾好了,住得下。”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去?”
“老兵们说,趁天还没大热,五月下旬走。去个十天八天就回来。”
“行。你安排。骡车、路上吃的用的,从官仓拨。愿意去的都去,家里有拖累的,家属的粮照发。”
石队正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张朔叫住他,“我跟他们一起去。”
石队正愣了一下:“都头也去?潞州这边……”
“潞州这边有沈先生盯着,出不了大事。我三天就回,不在沂山多待。”
五月二十,张朔带着二十七个初代老兵从潞州出发,往沂山去。老兵们坐骡车,张朔骑马,石队正带了几十个兵卒护送。骡车上拉着粮食、粗布、药材,还有几坛酒。老兵们挤在车上,有的瘸腿伸不直,有的胳膊抬不起来,但脸上都松快,有人哼着沂山小调,有人拿拐棍敲着车帮打拍子。
走了三天,五月廿三到了沂山。
老周拄着拐在村口等。他比上回见时老了些,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好,领着老兵们往村里走。沂水镇西头的空房子里住下了,老周婆娘带着几个妇人做饭,蒸了红薯面窝头,煮了一大锅杂粮粥,还炒了一盘鸡蛋——鸡蛋是村里凑的,二十几个妇人一家出一个,凑了三十多个。
老兵们在沂山住了三天。
头一天,去看了老魏、郭安国、周黑子、董明的坟。四个人都埋在沂山北坡,坟头并排,每个坟前插着一根木桩,桩上刻着名字。老兵们在坟前站成一排,鞠了三个躬。一个老兵从骡车上搬下来一坛酒,拔了塞子,往四个坟前各洒了一碗。
“老魏,你当年欠我那半块饼,不用还了。”一个瘸腿老兵对着老魏的坟说。没人笑,但有人抹了把脸。
第二天,去看了牛二虎的坟。坟前的木桩还在,旁边那亩红薯地已经种上了,薯苗是山上挖的野薯苗,活了七八成,绿油油的。老兵们蹲在地头看了半天,一个老兵说:“二虎这人,活着的时候整天骂骂咧咧,死了倒安稳,守着这块地,比我们强。”另一个老兵接话:“他这块地,秋天收了薯给山下百姓分,比咱们强。咱们死了啥也没留下。”
第三天,老兵们自个儿上了沂山,在山里转了一天。回来的时候,每人手里攥着一把松针、一块石头、或者一捧土。一个老兵把松针夹在随身的包袱里,说带回去给孙子看,告诉他爷爷当年就在这山上跟着都头起兵的。
张朔这三天没住村里,住在山神庙的偏殿里。白天跟老兵们一起上坟,晚上一个人在庙里坐着。老周晚上来陪他说话,两个人在偏殿里生一堆火,烤红薯吃。
“都头,老兵们这次回去,怕是最后一次了。”老周说。
“嗯。”
“他们跟我说,回潞州之后,想办个名册。活着的人一人一页,写上名字、哪年入的沂山、打过什么仗、现在住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死了的人,名册上划个圈,旁边注上哪天死的、葬在哪儿。这本名册,交给都头收着,日后都头不在了,传给下一辈人。让后辈知道,当年有这些人跟着都头从沂山出来,死了一半,活了一半。活下来的,也没都活好,瘸的瘸、残的残、病死的病死。”
张朔嚼着红薯,没说话。
“老兵们还说,不指望后辈记住他们的名字。只指望后辈记住一件事——他们当年跟着都头出沂山,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活不下去才起兵的。后辈要是能活下去了,就别再起兵了。”
张朔把红薯咽下去。
“名册的事,回去就办。让沈先生帮着弄,一人一页,字写大些,写清楚。死了的,把死因也写上——打仗死的写打仗死的,病死的写病死的,饿死的写饿死的。都写上。”
老周点头。
五月廿六,张朔带着老兵们离开沂山,回潞州。走的时候,老周送到村口,老兵们挨个跟老周握手。一个瘸腿老兵握着老周的手说:“老周,明年这时候,我要是还活着,再来。要是来不了了,你替我在老魏他们坟前洒碗酒。”
老周点头:“洒。”
回了潞州,沈念秋已经把老兵名册的架子搭好了。找了块粗布做封皮,里面用粗麻纸装订,一页一个人,名字写在顶上,下面留几行空白,等老兵们自己说,书办帮着填。死了的人,名字旁边画个黑圈,下面写“已故”和死因。
张朔看了名册的样子,说行。让石队正把四十七个老兵的名字先填上,活着的空着下面的栏,死了的填上死因和葬地。填完了,让老兵们自己过目,有错漏的改。
六月里,名册填完了。四十七个人,活着的时候填了四十二个,死了五个。活着的四十二个里,有伤的三十一个,没伤的十一个。打仗死的没填——打仗死的都刻在潞州石壁上了,这本名册只收活到战后的初代老兵。
张朔把名册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看见沈念秋在册尾写了一行小字——“沂山初代老兵,起兵时三百七十四人,存四十二人。阵亡及伤病死三百三十二人。名册所记,皆活到战后之人。战死者见潞州石壁。”
张朔把名册合上,放在书架上,挨着《封建民考》和岳旗。
当天傍晚,他去城西粥棚转了一圈。吴老汉正在刷锅,见他过来,舀了碗热水递上去。张朔接过来喝了一口,问吴老汉:“粥棚里,还有沂山的老兵吗?”
吴老汉想了想:“有。西头那个姓赵的老汉,瘸了条腿的,就是沂山下来的。这两天咳嗽得厉害,没来粥棚干活,在家歇着。”
张朔端着碗往城西棚户区走。找到赵老汉的窝棚时,老汉正靠在门口晒太阳,身上盖着条破被,咳嗽一声接一声。他看见张朔,想站起来,被张朔按住了。
“躺着。”
赵老汉靠着门框坐着,喘了半天才说话:“都头,名册的事,我听说了。我那一页填了没有?”
“填了。”
“填的啥?”
“填了你叫赵老栓,沂山人,起兵那年二十三,现在五十三。腿上刀伤,走路瘸。家里没别人,一个人过。营生是帮粥棚烧火。”
赵老汉听完,咧开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漏风。
“都头,我这一辈子,就这几行字?”
“就这几行字。后辈看了,知道有你这么个人。”
赵老汉点了点头,又咳嗽起来。咳完了,他喘着气说:“都头,我要是死了,名册上给我画个圈。旁边写上——‘赵老栓,沂山人,烧火为生,活了五十三,没饿死。’”
张朔看着他,点了点头。
“写上。”
赵老汉又笑了,靠着门框,眯着眼晒太阳。
张朔站起来,往府衙走。六月的潞州,日头毒得很,城西棚户区的泥地被晒得发白。粥棚的炊烟从棚顶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热气里散成雾。城北石壁上的名字,又多了几个。新刻的字在灰白的石面上显得格外清楚,一笔一划,都是刚刻上去的。
张朔走过石壁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新刻的名字。三个老兵的,两个是五月死的,一个是六月头死的。名字旁边刻着生年和死年,中间隔着一道短短的横线。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