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王若虚成书
四月末,潞州书院的老槐树开花了。
花开得盛,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挂满枝头,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花荫底下。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学子们扫地时舍不得扫,把花瓣拢到树根底下,堆成一小堆,说是给老槐树还肥。讲堂里这几天没人上课——王若虚把自己关在后院藏书室里,已经关了七天,说是要最后校一遍《封建民考》的稿子。
张朔是四月廿七去的书院。
他进后院时,王若虚正趴在一张旧书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手稿,旁边堆着十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参考书,地上也摊着稿纸,墨迹未干的字爬满了纸面。屋里一股墨臭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窗户关着,书架上的书蒙了一层灰。王若虚本人更不像样——头发乱蓬蓬的,胡子几天没刮,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一件旧青衫穿得皱巴巴的,袖口沾满了墨渍。桌角搁着半块啃过的冷饼,饼上落了灰,旁边一碗茶早就凉透了。
张朔进来时,王若虚没抬头,还在拿笔在稿子上划改。张朔站了一会儿,见他不理人,便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下。
“王先生,书改完了?”
王若虚这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下,像是不认识似的,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都头来了。书改完了,昨夜改到四更,最后一卷也校完了。”他把手里的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咔响,“我数了一下,三卷二十八章,约十二万字。比原先想的多了两万。”
“多了什么?”
“多了一章。”王若虚把稿子翻到最后几页,“原来打算写到‘等平则人相安’就收。后来想了想,光说理想不行,得说办法。加了一章‘今日之可做者’,写的是眼下能做的事——均田怎么均、限田怎么限、户籍怎么改、赋税怎么减。都是潞州这几年试过的法子,一条一条写清楚,谁想用谁拿去用。”
张朔接过来翻了翻。这一章写得细,分了五节——均田节、限田节、户籍节、赋税节、荒政节。均田节里写了潞州官田分地的步骤、分地之后三年免赋的规矩、田亩丈量的办法。限田节里写了真定大户限田的折中方案,每亩超限加税,逼着大户把地租给流民种。户籍节里写了四等户籍的由来、降籍子弟入学行医的调整,末尾加了一句——“四等户籍乃一时之制,终当废之。然废之须待天下定,今日不可强废。”
张朔看到这一句,停了一下。
“这一句,士族看了会骂。”
“骂就骂。”王若虚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我说的是实话。四等户籍是权宜之计,我替都头把话挑明了。将来若有后人读这本书,知道潞州当年为什么设四等,也甭指着鼻子骂潞州是土皇帝。土皇帝不会把权宜之计写进书里。”
张朔把稿子放下。
“书印多少?”
“不印。”王若虚摇了摇头,“没有印书的钱。纸贵,墨贵,刻工更贵。我算过了,印一百本,光刻版就要五两银子,加上纸墨人工,总共得十几两。书院没这个钱,我也不想拿都头的钱。手抄。”
“手抄?”
“对。我找了六个字写得快的学子,每人抄一份,抄完了把原本留着,抄本往外借。谁想看谁借,借完了还,再借给下一个。一个人看完了传给下一个人,传着传着,看的人就多了。”
张朔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传书不传印。”
“传书比印书好。”王若虚把稿子拢了拢,“印书是有钱人的事,谁有钱谁印,印什么自己定,想禁就禁,想改就改。传书是穷人的事,一份抄本传十个人,十个人传一百个人,禁不了,也改不了。真要是有人想禁,他禁得了一本,禁不了一百本。禁了抄本,还有原本;禁了原本,还有记在脑子里的。”
张朔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这本子,你打算传多远?”
“能传多远传多远。”王若虚说得很平,“潞州、太原、真定,这是眼下能传的。再往南,江南有人来,给他们看,让他们抄,抄完了带回去。再往北,蒙古人那边管不着,签军里有识字的,传过去。传着传着,总有人看。”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四月的阳光照进来,把满屋的墨臭和霉味冲散了些。院中的老槐树正落花瓣,白花花的,飘在窗台上,落了一小堆。
“王先生,你这本书,官府不禁,也不推。书院讲学照旧,谁想来听谁来听。抄本往外借,借给谁我不问。但有一条——书院不许拿这本书去煽动百姓闹事。讲学归讲学,闹事归闹事。闹事出了格,我按规矩办。”
王若虚点头:“都头放心。我的书只讲道理,不讲闹事。道理讲透了,百姓自己会想。想明白了,该交的税会交,该服的役会服。想不明白的,闹也没用。”
张朔转过身,看着王若虚。
“还有一件事。书里写潞州的事,你尽管写。但别写我的名字。写‘金潞府’就行,别写‘张朔’。后人读这本书,看的是法子,不是人。人死了就没了,法子能传下去。”
王若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都头这句话,我记在书里。”
五月初五,端午。
书院没放假,王若虚在讲堂里开了一场讲会,讲的是《封建民考》的最后一章。讲堂里挤满了人,学子坐满了长条凳,后面站着的、窗户外面蹲着的,加起来七八十号人。佃户村的、铁坊的、织坊的、粥棚的,都来了。周延年从真定捎了信来,说真定乡老会要抄三本,一本存乡老会公所,一本存城北义学,一本送到太原给那边的乡老会看。完颜承裔也托人带话,说山坳寨子里有十几个识字的签军子弟,想抄一本学汉话。
王若虚站在讲台上,把最后一章念了一遍。
念到“四等户籍乃一时之制,终当废之”时,讲堂里有人点头,有人皱眉。念到“等分则人相食,等平则人相安”时,后排一个老汉站起来,拄着棍,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半天说了一句:“王先生,这话在理。我们佃户村的,饿死的人,都是分不着地的。”
王若虚朝他点了点头。
念完了,王若虚把稿子合上,搁在讲台上,对讲堂里的人说了一句话:“这本书,从今日起往外借。谁想看谁借,看完了还回来,传给下一个。只有一个规矩——别弄丢了。丢了,别人就看不上了。”
当天下午,第一个来借书的是个半大少年,十四五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帕子,帕子里裹着两个粽子。他是佃户村刘老栓的孙子,叫刘小栓,在学堂念了两年书,认了千把字。
“王先生,我想借一本。我爷爷说,他想听我给他念。”
王若虚把抄本递给他。
“念给你爷爷听。念完了还回来,传给下一个人。”
刘小栓接过抄本,揣进怀里,把那两个粽子搁在讲台上,转身跑了。
王若虚拿起粽子,解开粗布帕子,粽子还温着,是红豆馅的。他掰开一个,咬了一口,甜。
五月初十,张朔在二堂收到了王若虚送来的手抄本。是原本,王若虚自己抄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封皮上用墨笔写了书名——《封建民考》,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潞州书院王若虚着,淳熙七年春成书。”
张朔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是王若虚写的一段序,不长,三四百字。序的最后一行写着——“是书所记,皆潞州实事。不虚美,不隐恶。后之览者,可知封建之弊,亦可知今日之难。”
张朔把序看完了,翻到正文,看了几页,然后合上书,放在书架上。书架上原来只有几卷旧账册和两本地亩图册,现在多了一本《封建民考》,挨着岳旗的墙角放着,封面上的墨字在昏暗的二堂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在当日的工作簿上写了一行——“《封建民考》成书,存书院,不禁不推。抄本外借,规矩由书院自定。”
写完,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五月的潞州,槐花快落尽了,叶子绿得浓。城西粥棚的炊烟从院墙外飘过来,混着铁坊的焦炭味和织坊的浆布味。远处传来学堂的读书声,念的是《封建民考》里的一段——“等分则人相食,等平则人相安。等平不可一蹴而就,然不可不为之。”
孩童的声音细而脆,在五月的风里飘着,飘过府衙的院墙,飘到城西棚户区的窝棚顶上,飘到城南铁坊的烟囱口上,飘到潞州城每一个角落。
张朔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转身回桌前,继续批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