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真定归流
四月初十,真定乡老会的人到了潞州。
来的是周延年本人,带了三个乡老、两个书办,赶着一辆骡车,车上装着二十袋真定产的红薯干和一坛子真定老酒,说是给都头尝尝鲜。周延年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但精神头还好,走路腰板挺得直,说话声音亮堂。
张朔在府衙二堂见的他。周延年进门就拱手,腰弯得比上次深,礼数做足了,才在对面坐下。
“都头,真定的事,老朽是来讨个说法的。”
张朔给他倒了碗茶,推过去。
“什么说法?”
周延年没端茶,从怀里摸出一卷文书,展开来铺在桌上。文书是乡老会合议之后写的,字迹工整,盖了乡老会的印,末尾列了真定七县三十七个乡的乡老签名。文书不长,大意是:真定金兵撤走后,乡老会暂管民政,但名不正言不顺。士族不服,百姓观望,粮税难收,治安难维。乡老会合议之后,想请张都头给真定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张朔问。
周延年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请都头接管真定。”
张朔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看着周延年。
“周管事,上回金兵刚撤时,我跟你说过——真定不设官、不驻兵、不挂朔方旗。乡老会自己管,潞州给粮给医,练乡兵自守。这才过了两个月,你怎么又来请我接管?”
周延年叹了口气,把这两个月的事说了一遍。
真定金兵撤走后,乡老会暂管民政,但名分不定,麻烦一桩接一桩。第一桩是士族不服。城北赵德厚那帮人被牛二虎收拾了之后,表面上消停了,暗地里还在活动。赵德厚被押去石岭关种地之后,他族中又推了一个叫赵德明的出来领头。赵德明比赵德厚阴,明面上不闹,暗地里给乡老会使绊子——乡老会派人下乡收税,赵德明就让人在佃户里散布话,说乡老会收的税是给张朔交的,张朔拿了粮去养兵,养了兵来打真定。佃户们听了,有的信,有的不信,信的就不肯交税。四月上旬,乡老会派人去城北三个乡收春税,只收上来三成,七成没动静。
第二桩是百姓观望。金兵走了,乡老会管着,但乡老会手里没兵没粮,说话不硬。百姓有事不找乡老会,找赵德明。赵德明趁机笼络人心,在城北开粥棚、借粮给佃户,收买了不少人。周延年说,再这么下去,真定七县有四个县听乡老会的,三个县听赵德明的。赵德明手里还攥着乡间几百号佃户乡勇,虽然不敢明着跟朔方军打,但暗地里使绊子、断粮道、传谣言,够乡老会喝一壶的。
第三桩是粮税难收。真定今年春税,乡老会只收上来三成,粮仓存粮不到一千石。四万八千人等着吃,撑不到五月就见底。周延年说,再不想办法,五月就得饿死人。
“所以你来请我接管。”张朔听完,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周延年点头,“老朽知道都头有难处——潞州自己粮也不够,兵也不够。但真定这边,没有都头的名分,乡老会压不住。都头只要给个名分,粮和兵我们自己想办法,不叫都头贴补太多。”
张朔放下茶碗,站起来,在二堂走了两步。
“周管事,真定我不能设官,不能驻兵,不能挂朔方旗。这三条,现在还是不变。”
周延年的脸色黯了一下。
“但你听我把话说完。”张朔转过身,“不设官,我可以设盟。真定乡老会跟朔方军立盟约,写明真定自治,乡老会管民政,朔方军不管。但朔方军护真定,金国来打,朔方军出兵;蒙古来犯,朔方军出兵;土匪作乱,朔方军出兵。真定百姓纳粮,不纳给朔方军,纳给乡老会。乡老会每年按盟约给朔方军交一笔协饷,数目固定,写进盟约里。”
周延年眼睛亮了一下。
“不驻兵,我可以派教官。石队正那二十个教官接着练乡兵,练出来的乡兵归乡老会调遣,不编朔方军序列。但乡兵的粮饷,潞州贴一半。贴多少、贴多久,写进盟约。”
“不挂朔方旗,可以挂盟旗。乡老会自己做一面旗,旗上不写朔方军,只写真定乡勇。但真定乡勇跟朔方军联训、联防、联哨。金兵来了,两边一起打;蒙古来了,两边一起守。真定北边的哨探,朔方军出人;真定南边的粮道,乡老会出人护。这叫联防守土,不是吞并。”
周延年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身子。
“都头的意思是——真定跟潞州结盟,不归潞州管,但跟潞州一起守?”
“对。”张朔重新坐下,“盟约上写清楚——真定自治,乡老会管民政,士族豪绅按规矩纳粮纳税,不服的,乡老会自己办不了的,朔方军出兵帮着办。但朔方军不进城,不设官,不干预民政。真定百姓的户籍、田契、税簿,乡老会管,朔方军不碰。”
周延年沉默了一会儿,把张朔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都头,赵德明那帮人,盟约立了之后,朔方军管不管?”
“管。”张朔说得很干脆,“盟约里写清楚——真定境内,凡抗盟约、断粮道、通外敌、聚众作乱的,乡老会报给朔方军,朔方军出兵平乱。平乱之后,首恶交乡老会处置,胁从不问。”
周延年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松了些。
“都头,盟约的事,老朽回去跟乡老们合议。合议定了,再来签字。”
“行。”张朔站起来,“你回去合议。合议期间,潞州先拨三百石粮给真定,算盟约签字之前的应急粮。另外,石队正那二十个教官,从今日起归你调遣,练乡兵的事不能停。”
周延年站起来,深深一揖。
“都头,老朽替真定四万八千人,谢都头。”
“别谢太早。”张朔摆了摆手,“盟约签了,真定还是真定人的真定。种地、纳粮、过日子,靠你们自己。潞州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周延年点头,揣着文书走了。
四月十五,周延年又来了。这回带了乡老会的正式合议文书,三十七个乡的乡老签了名,按了手印。文书上写得清楚——真定乡老会愿与朔方军立盟,真定自治,乡老会管民政,朔方军护境平乱。协饷每年两千石,分春秋两季交。乡兵一千人,归乡老会调遣,朔方军派教官训练,粮饷潞州贴一半。
张朔看了文书,把沈念秋叫来,逐条核对了协饷数目和乡兵粮饷的贴补数。沈念秋算了一遍,说:“两千石协饷,加上贴补乡兵粮饷五百石,潞州每年从真定收两千石,贴五百石,实际进项一千五百石。真定四万八千人,人均纳粮不到半斗。不重。”
“不重就好。”张朔把文书递给沈念秋,“誊一份存档。盟约签了之后,派人去真定盯着协饷入库。第一年不能出岔子。”
四月二十,盟约在真定签了。
签字的地点选在真定城南的乡老会公所,一间三进的老院子,原是北宋真定府学的旧舍。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遮了半个院子。周延年代表乡老会签字按印,张朔派沈念秋代表朔方军签字按印。石队正带了一百兵卒在院外列队,不进城,只护着签字仪式。
签完字,周延年把盟约收好,对沈念秋说了一句话:“沈先生,回去告诉都头——真定人说话算话。协饷秋收后交第一笔,一粒不少。”
沈念秋点头,把盟约收好,带着人回了潞州。
盟约签了之后,真定的局势稳了些。赵德明那帮人听说朔方军跟乡老会立了盟,明面上不敢闹了,暗地里还在活动,但动静小了很多。乡老会手里有了名分,收税比从前硬气了些,四月下旬又派了一拨人去城北三个乡收税,这回收上来六成。赵德明让人在佃户里传话,说乡老会收的税是给张朔养兵的,佃户们半信半疑,但乡老会开了粥棚、借了粮,佃户们看在粮的份上,交了一半。
四月末,真定的第一笔协饷提前交了——不是秋收后,是四月末先交了一千石,说是乡老会从粮仓里挤出来的,先给潞州应应急。张朔收到粮,让沈念秋记了一笔——“真定协饷,首笔一千石,提前交。周延年言:秋收后再交一千石,凑足两千石。”
张朔把这事跟石队正说了。石队正琢磨了一下,说:“都头,真定这个盟约,比设官驻兵强。设官驻兵,真定人觉得我们是来占地的。立盟,他们觉得我们是来帮忙的。占地和帮忙,差一个字,人心差远了。”
张朔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琢磨人心了?”
“跟都头学的。”石队正咧嘴笑了笑。
张朔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老槐树。四月的潞州,槐树开花了,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挂在枝头,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城西粥棚的炊烟从院墙外飘过来,混着槐花的甜味和杂粮粥的涩味,说不上好闻,但踏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桌前,继续批文书。
桌上摊着新到的探事司密报——金国北疆,蒙古诸部又在集结。完颜襄向金国朝廷请援,金国朝廷拿不出兵,只拨了粮。北疆的仗,还得打下去。潞州这边,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张朔把密报放在一边,翻开下一份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