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完颜承裔拒召
三月末,太行山深处的雪化得慢。
完颜承裔的营寨扎在滹沱河源头的一处山坳里,四面环着陡坡,坡上长满了老松和野榛,把营寨遮得严严实实。从山坳往下走二十里,才是朔方军的边哨。当初选这个地方扎营,图的就是僻静——金国管不着,朔方军也不进来,山坳里有水有柴,开出来的坡地种红薯和黍子,养了几十只羊,日子清苦,但没人管。
营寨里住着六百多口人,女真、契丹、渤海、汉人签军都有,大多是完颜承裔从金国带出来的降兵和家眷。男的种地打猎,女的织布采药,孩子在寨子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学汉话和女真话,老师是完颜承裔自己。寨子里不设官,不纳粮,不分贵贱,打完猎分肉的时候一家一份,种完地收粮的时候按户分粮。完颜承裔是寨主,但寨子里的事由各家推举的族老合议,他说了不算,族老们说了才算。
这天午后,完颜承裔正在寨子后面的坡地上翻地。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把铁锹——铁锹是去年秋天用山货跟朔方军互市换的,锹头磨得锃亮,木柄上缠着麻绳。他翻的地是寨子里新开的红薯垄,坡地土薄,石头多,翻起来费劲,但他干得踏实,一锹一锹地把土翻过来,拣出石头扔到地头。
翻到第三垄时,寨子北边的了望哨吹了一声号角——两短一长,有外人来。
完颜承裔放下铁锹,穿上鞋,往寨门走。走到半路时,哨上的兵卒跑下来报信——“寨主,北边来了三个人,骑马,穿金国官服,说是奉金国朝廷的旨意来的。”
完颜承裔的脚步顿了一下。
“几个人?”
“三个。一个主使,两个随从。带了腰牌和文书。”
“叫他们进来。只准主使一个人进寨,随从留在寨外。”
不多时,寨门口进来一个人。来人四十来岁,身量不高,精瘦,穿一件七品文官的绿袍,腰间系着银鱼袋,头戴幞头,脸上带着一种从官场里带出来的客气。他进了寨门,拱手一揖,汉话很流利。
“下官金国尚书省主事,姓完颜,名守礼。奉朝廷旨意,特来拜见承裔公。”
完颜承裔站在寨门的木栅栏旁边,没还礼,也没让座。
“完颜守礼?守字辈的,宗室里的人?”
“下官是完颜部旁支,按辈分,算起来跟承裔公是远房族兄弟。”
“族兄弟?”完颜承裔笑了一下,“我被金国赶出来的时候,族兄弟在哪儿?”
完颜守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承裔公说笑了。当年的事,是朝中有人处事不当。如今朝中已换了气象——章宗皇帝虽然龙体欠安,但朝政由丞相完颜守贞大人主持。守贞大人特意让下官来,请承裔公回朝。”
完颜承裔没接话,转身往寨子里走。完颜守礼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寨子里的光景——土坯房排成两排,房前挂着晾晒的干菜和兽皮,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着一只羊跑,一个老妇人在井边打水,一个断臂的老兵坐在门槛上编草鞋。寨子穷,但干净,人不慌。
走到寨子中央的一棵老槐树下,完颜承裔在石凳上坐下来。
“说吧。守贞让你来,开的什么条件?”
完颜守礼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文书,展开来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完颜承裔,忠勇可嘉,前因细故离朝,朕心悯之。今特授完颜承裔昭武大将军、上京留守司同知,封芮国公,食邑五百户。赐宅上京,赐田千亩,许其部众随行,编入上京猛安谋克。所部降兵,一律复籍,免罪免役。接诏即日,赴上京履职。”
念完,他把文书递过去。
完颜承裔没接。
“昭武大将军,上京留守司同知,芮国公,食邑五百户。”他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守贞开的价不低。”
“守贞大人说了,承裔公是女真宗室里的能人,流落在外,朝廷脸上也不好看。只要承裔公肯回去,条件还可以再谈。”
完颜承裔看着完颜守礼,沉默了一会儿。
“守礼,我问你一件事。金国北疆跟蒙古人打得怎么样了?”
完颜守礼愣了一下:“北疆战事胶着,完颜襄大帅在界壕一线苦苦支撑……”
“签军死了多少?”
完颜守礼迟疑了一下:“这个……下官不知确切数目。”
“我告诉你。我从北边逃过来的签军嘴里听说的——去年一年,北疆签军死了七成。汉人签军死了七成,女真签军死了六成,契丹签军死了八成。守贞让我回去,编入上京猛安谋克——猛安谋克是兵民合一的,编进去就是兵。上京离北疆多远?骑马半个月。蒙古人打过来,上京猛安谋克第一个顶上。他让我回去,是让我带着族人去填北疆的壕沟。”
完颜守礼的脸色变了:“承裔公,守贞大人绝无此意……”
“有没有这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完颜承裔站起来,“你回去告诉守贞——他的诏书,我不接。他的官,我不做。他的田,我不要。我在这儿有六百多口人,种地打猎,日子过得清苦,但没人拿我们当炮灰。金国用人的时候想起我来了,不用的时候一脚踢开。当年我从金国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刀、一袋干粮。如今我有六百多口人跟着,我要是把他们带回金国去填壕沟,我还是个人吗?”
完颜守礼站起来,脸上的客气收了大半,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承裔公,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承裔公若不接诏,金国朝廷便不再将承裔公视为女真宗室。日后北疆战事平定,金国腾出手来,承裔公这六百多口人,守得住这山坳吗?”
完颜承裔看着他,慢慢地说:“守礼,你跟守贞说——我完颜承裔这辈子,女真人的身份是生下来就有的,金国的官身是后来才有的。官身可以不要,身份改不了。金国要是来打,我就守。守不住,就死。但让我带着族人回去填壕沟,不行。”
完颜守礼沉默了一会儿,把黄绢文书卷好,收回袖中,拱手一揖。
“下官明白了。承裔公保重。”
完颜承裔把他送到寨门口。完颜守礼翻身上马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承裔公,下官还有一句话,是私下说的——金国北疆,撑不了太久了。蒙古人越打越强,金国内部越打越乱。承裔公在这山里待着,未必是坏事。”
完颜承裔点了点头。
“你回去路上小心。山里不太平。”
完颜守礼带着两个随从往北去了。完颜承裔站在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转身回了寨子。
当天晚上,完颜承裔把寨子里的族老们叫到老槐树下,把金国来招的事说了一遍。族老们听完,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最后推举了一个契丹族老出来说话。
“寨主,金国来招,你拒了。我们这些人跟着你从金国出来,就没想着回去。回去是死路,在这儿好歹能活。你做得对。”
完颜承裔看着在座的族老,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金国来招我,我拒了。拒了之后,金国不会再来招了。但金国跟蒙古人打完仗之后,会不会来打我们,不好说。所以从今日起,寨子里的规矩要改——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农闲时练武。刀枪弓箭,能练的都练。寨子北边的山口要修一道石墙,不用太高,能挡骑兵就行。万一金国来打,我们得能守住。”
族老们点头应了。
“还有一件事。”完颜承裔顿了顿,“明天我去一趟朔方军的边哨,见张都头。金国来招我的事,得跟他说清楚。另外,跟朔方军把互市的规矩再定细些——从今日起,我们寨子不跟金国做买卖,只跟朔方军做。朔方军给我们盐铁布匹,我们给他们山货药材,再帮他们盯着北边的动静。”
第二天一早,完颜承裔骑了一匹瘦马,带了两名随从,往南走了二十里,到了朔方军的边哨。边哨的队正认得他,把他领到哨所里坐下,派人往潞州送信。
张朔接到消息时正在二堂看铁坊的月报。他把月报合上,对王七说:“告诉边哨,我后天到。让完颜承裔等着。”
三月廿八,张朔到了太行边哨。
边哨设在滹沱河出山口的东岸,三间石屋,一圈石墙,住了百十号兵卒。张朔到的时候,完颜承裔已经在哨所里等着了。两人在石屋里对坐,桌上摆着一壶粗茶、两碟干果。
“金国来招你了?”张朔开门见山。
“来了。守贞派的,开价不低——昭武大将军,上京留守司同知,芮国公,食邑五百户。”
“你拒了。”
“拒了。”
张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拒了之后,金国不会再来招了。但日后会不会来打,不好说。”
“我知道。”完颜承裔说,“所以我打算修寨墙、练乡兵。万一金国来打,我自己守。”
张朔点了点头。
“我今天来,是跟你把互市的规矩定细。从今日起,你的寨子跟朔方军做买卖,只走官庄镇和太行隘口两个互市点。盐铁布匹,按市价换,不赊不欠。山货药材,有多少收多少。另外——你帮我在北边盯着,金国北疆的动静、蒙古诸部的动向,探到了报给我。我按月给你哨探的粮饷。”
完颜承裔看着张朔,慢慢地说:“都头,你这是把我当朔方军的北线哨探使了。”
“你本来就是。”张朔说,“只不过以前没定规矩,现在定了。你干不干?”
完颜承裔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
“干。但有一样——我的寨子不编入朔方军,不归你调遣。我帮你盯着北边,你供我粮饷盐铁。咱俩是盟约,不是上下级。”
“行。”张朔伸出手。
完颜承裔握上去。两只手一老一壮,都是粗手,握得紧。
当天下午,两人在边哨的石屋里把互市和哨探的规矩逐条定了下来,由随行的书办写成契书,一式两份,各执一份。签完字,按了手印。
完颜承裔揣着契书往北回山坳。张朔站在边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滹沱河谷的暮色里。
石队正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问了一句:“都头,完颜承裔这个人,靠得住吗?”
“靠得住。”张朔转过身,“他要是靠不住,当年从金国出来的时候就投金国了。他这个人,认的是活命——他的族人能活命,他就守规矩。金国给不了他活命,他就不会回去。”
他上了骡子,往南走。
四月初的太行山,山桃花开了,一坡一坡的粉白,在风里落花瓣。张朔的骡子走在山路上,蹄子踩在落花上,软软的没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山坳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连着山,松连着松,在暮色里一层一层暗下去。
他转回头,往潞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