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南宋自耗
十一月初三,潞州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夜,到天亮时积了半尺厚。城头上的兵卒换班时先得拿扫帚把垛口上的雪推下去,不然人趴上去看不清城外。城南官道白茫茫一片,路边的枯树挂满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粥棚的伙夫吴老汉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棚顶的积雪推下来堆在墙根,灶膛里的柴是湿的,烟大,熏得他直抹眼泪。锅里的水烧了半天才冒热气,流民们缩着脖子排在雪地里,脚上的破鞋用草绳绑着,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
张朔一早去了铁坊。铁坊新修的矿道又塌了一小段,砸伤了两个矿工,他去看了伤者,又查看了矿道支撑,从铁坊出来时已近午时。回到府衙二堂,王七递上来一封从南边来的密信。
信是李简写的。
张朔拆了信,看了三遍。
李简的信写得很乱,字迹潦草,跟从前工工整整的笔迹判若两人,有几处墨迹晕开了,像是写信时手在抖。信中说:南宋朝廷出大事了——权臣韩侂胄力主北伐,怂恿皇帝下诏出兵,结果宋军北上后在淮河一线被金国打得大败,死伤数万,粮草辎重丢了个干净。北伐失败的消息传回临安,朝堂炸了锅,主战派和主和派互相攻讦,皇帝一怒之下罢了韩侂胄的官,主和派重新上台。新上台的主和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征江南赋税——北伐的军费要补回来,死了的兵要抚恤,丢了的粮草要重新买。江南百姓赋税加了五成,有些州县加了一倍。交不出的就抓人,抓了人就卖田卖地赎人。江南流民开始往北跑,渡江往江北逃。
李简在信末写了一段话——“简在临安,官职已罢,闭门待罪。北伐之事,简虽未参与,然身为朝廷命官,未能谏止,心中有愧。今江南赋税暴增,百姓流离,简不忍坐视,已上书乞归故里。然归途遥远,北地已无寸土可依。都头若念旧情,简愿回潞州,以残生余年,替都头管管粮草账目。若都不愿收留,简亦无怨。”
信纸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小——“简自知当年南下是错。错在以为江南能容北人。如今方知,江南江北,底层一样苦。”
张朔把信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王七在旁边站着,忍不住问了一句:“都头,李简那边……”
“北伐败了。”张朔把信折好,“江南赋税加了五成,流民开始往北跑。”
“往北跑?江南不是比江北太平吗?”
“太平是士族的太平。百姓赋税加了五成,交不出的卖田卖地,卖完了就跑。跑不了的就饿死。跟江北一个理。”
当天下午,张朔把孙主事和石队正叫到二堂,把李简信里的事说了。
孙主事听完,算了算账:“都头,江南流民要是也往潞州来,这人数就不好估了。真定、太原方向来的流民已经接了一千多口,再加江南来的,怕是一时接不住。”
石队正接话:“江南流民跟北边流民不一样。北边流民逃过来是空着手,江南流民手里多少有点家底——逃出来之前把田卖了、地卖了、房子卖了,换几个盘缠。他们来了,不至于全靠粥棚。”
张朔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也不能不防。孙主事,从官仓再拨二百石粮,在城南驿站棚加设两处粥棚,专收南边来的流民。石队正,城南官道增设巡逻,流民入境一律登记,江南来的要问清楚原籍、何业、有无亲眷在潞州。有亲眷的投亲,没有亲眷的先安置在驿站棚,观察三日,无异常再放入城。”
两人应了。
十一月初七,第一批江南流民到了潞州。
一共十七口人,从楚州渡江北上,走了一个多月才到。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陈,原是江南楚州一个佃户,租种地主家的田。北伐失败后,江南加征赋税,地主把税转嫁到佃户头上,一亩田的租子从五成涨到七成。陈佃户交不起,地主收了田,把他一家赶了出来。他带着老伴、儿子儿媳、两个孙子,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凑了盘缠渡江北上,听说潞州收流民,就一路走过来了。
张朔到城南驿站棚看了一圈。陈佃户一家挤在棚里,铺的是干草,盖的是从江南带来的薄棉被,冻得缩成一团。陈佃户见了张朔,爬起来要跪,被张朔按住了。
“坐着说话。从江南来的?”
“是。楚州来的。”
“会什么?”
“种田。种了三十年田。水田旱田都会种。”
“潞州这边是旱田,种红薯玉米黍子。会种吗?”
“会。没种过也见过。种田的事,看一眼就会。”
张朔点了点头,对孙主事说:“给他一家安置在城西棚户区,按客籍落籍。官田分二十亩,种子农具官家给。开春下地,第一年免赋,第二年交三成,第三年交五成。”
陈佃户愣了半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老伴在旁边抹眼泪,儿子抱着孩子站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都头,潞州这边……真的分田?”陈佃户终于问了一句。
“分。按户分。你家六口人,二十亩够种了。”
陈佃户扑通跪下来磕了个头。这回张朔没拦住。
十一月十二,江南流民来得多了。
从楚州、扬州、庐州方向逃来的,每天都有十几口、几十口。到十一月中旬,潞州城南驿站棚已经安置了三百多口江南流民,城西棚户区又挤满了。孙主事报上来,官仓存粮从七千石降到五千八百石,按现在的用粮速度,撑不到明年开春。
张朔把孙主事叫来,问了一句:“江南流民跟北边流民,分开了没有?”
“分开了。江南来的安置在城南驿站棚,北边来的安置在城西。但粥棚是合着用的,粮食是一本账。”
“从明日起,粥棚分两处。城南驿站棚的粥棚专供江南流民,城西粥棚供北边流民和本地百姓。两边用粮各记各的账。江南流民手里有盘缠的,粥棚收半价,没钱的白给。”
孙主事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张朔叫住他,“李简的事,你去办一下。派人去楚州方向接应,李简要是往潞州来,路上别让他饿死。接到了就送到潞州来,安置在府衙后面那间空房里。他原来是管粮草账目的,来了还让他管账。”
孙主事应了,去了。
十一月十八,李简到了潞州。
他是从临安一路北上的,走了二十多天,路上搭过牛车、坐过小船、徒步走过几十里雪路。到潞州南门时,人瘦得脱了形,一件旧棉袍穿得露了棉花,胡子拉碴,头发花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当拐杖,背上背着个破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旧账册。
张朔在二堂见的他。
李简进门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张朔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扶了他一把。
“坐。”
李简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张朔。
“都头,简……简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
李简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信里写的话,我看了。”张朔坐回椅子上,“江南江北,底层一样苦。这话说得对。你回来,潞州这边正好缺个管粮草账目的人。孙主事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帮他。”
李简抬起头,眼眶红了。
“都头不怪简当年南下?”
“怪过。后来不怪了。你当年南下是为了活命,换了我,我也走。走了之后能回来,就不算白走。”
李简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湿了一小片。
当天下午,张朔让孙主事把李简安置在府衙后面的空房里,给了他一床被褥、一套棉衣、一副笔墨、一本新账册。李简换了衣裳,洗了脸,坐在桌前翻了翻账册,拿起笔,手还有些抖,但写了几个字之后稳了下来。
十一月二十,李简正式接手潞州的粮草账目。他做事还是跟从前一样细,一笔一笔地记,一石一石地算,账册上不留一处涂改。孙主事看了他记的账,跟张朔说了一句:“都头,李简这个人,胆子是小,但账目上从不出错。”
张朔点了点头。
“胆子小的人,账目上不会出错。胆子大的,才敢做假账。”
十一月廿三,南宋那边又来了消息——这回不是李简写的,是探事司从真定转来的。消息说,南宋主和派上台后,跟金国重启和谈。金国北疆被蒙古人打烂了,正愁南边再起战事,两边一拍即合。和谈的条件是——南宋每年给金国的岁币再加十万两白银,换金国在淮河沿线罢兵。至于潞州,南宋提都没提。
张朔看完消息,把纸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石队正忍不住问了一句:“都头,南宋跟金国议和了,那我们这边……”
“我们这边照旧。”张朔的声音很平,“南宋议和,是南宋的事。金国北疆被蒙古人打烂了,顾不上南边。蒙古人下一步是南下还是西进,还说不准。潞州该修城修城,该屯粮屯粮,该练兵练兵。江南江北,谁议和谁打仗,跟潞州百姓没关系。潞州百姓只认一条——有粮吃,有地种,有城守。”
石队正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张朔上了城头。十一月的潞州,天已经冷透了,城头的风像刀子刮脸。他站在北墙正中,往北看。太行山的雪在暮色里泛着青白的光,山脊上的烽燧亮着一点红火。隘口那边,新换上去的守军在城墙上巡逻,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笃笃笃,有节奏地响着。
他站了一会儿,下了城头。经过城南驿站棚时,看见陈佃户一家正蹲在棚口吃粥。陈佃户的老伴端着碗,拿筷子把碗里的豆子挑出来喂给孙子,孙子吃得满嘴糊糊。陈佃户看见张朔,站起来要行礼,张朔摆了摆手。
“吃吧。吃完了早点歇着。明天去官田报到,领种子农具。”
陈佃户应了,蹲回去接着喝粥。
张朔继续走,回到府衙二堂。桌上还摊着一摞待批的文书。他坐下来,翻开第一份,开始批。
窗外,潞州城的冬夜漫长而安静。城南驿站棚的灯火和城西粥棚的灯火隔着半座城,遥遥相对。两个方向都有人排队领粥,两个方向的人都缩着脖子跺着脚,等着那一碗热乎的。
江南江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