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 蒙金开战
十月初八,潞州落了第一场霜。
霜下得薄,天亮时城头石砖上蒙了一层白,日头一出就化了,化成水顺着垛口往下淌。城西粥棚的伙夫吴老汉天不亮就起来烧火,柴是湿的,烟大,呛得他直咳嗽。他蹲在灶前拿火棍捅炉膛,捅了半天,火苗才稳下来,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排队领粥的流民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脚在地上跺来跺去,等着头一锅粥出锅。
张朔一早上了城头。
他这些天睡不踏实,每日天不亮就醒,醒了就上城头转一圈。右臂的布条早就解了,但右手还是使不上全力,端碗时微微发颤,批文书得用左手按着纸。他走到北墙正中,扶着垛口往北看。太行山的轮廓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山脊上的烽燧亮着一点火光,那是隘口的方向。
石队正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拆了封口的急报,脸上的表情不对。
“都头,北边来的。探事司连夜送到的。”
张朔接过急报,展开来看。信是完颜承裔派人送来的,字迹潦草,写了不到一页纸,但内容让张朔看了三遍。
蒙古诸部合兵三万,大举攻金国北疆。金国北疆主帅完颜襄率军迎战,在界壕以北被蒙古骑兵包抄后路,大军溃散。完颜襄带残部南撤,退守上京。蒙古骑兵乘胜南下,连破金国北疆七座堡寨,兵锋直指上京。金国朝廷急调各路兵马北上勤王,真定、太原、忻州一带的金国边军几乎抽空了,连签军都征发了。金国北疆防线全面崩溃,蒙古游骑已经深入到金国腹地。
信末有一行字,是完颜承裔特意加上的——“金国北疆完了。蒙古人下一步是南下还是西进,说不准。我这边寨子已加强戒备,山口石墙修好了。都头早做准备。”
张朔把急报折好,攥在手里。
“石队正,传令下去——隘口守军进入戒备,增派双岗,烽燧昼夜不熄。太原、真定两城加强城防,城门盘查加倍。潞州本城四门增兵,粥棚、仓廪、铁坊、织坊加派巡逻。”
石队正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张朔叫住他,“把沈先生——把孙主事叫来。户房、兵房、工房的主事全叫来。二堂议事。”
石队正去了。
二堂议事只开了一炷香的工夫,但该定的都定了。粮仓封存,只留每日粥棚和军粮的用度,其余粮食一律不准动。铁坊转产,农具暂停,全力打造兵器箭矢。织坊赶制冬衣和绷带,优先供应隘口和太原。城门盘查加倍,所有从北边来的人,不论男女老幼,一律登记来历、去向、担保人。流民照收,但先安置在城外驿站棚,观察三日再放入城。
散议之后,张朔把孙主事单独留了下来。
“孙主事,真定那边的协饷,秋收后交了多少?”
孙主事翻开簿子:“回都头,真定秋收后交了一千石,加上四月提前交的一千石,全年两千石协饷已经交齐了。”
“真定乡老会手里还有多少粮?”
“周延年上个月来信说,乡老会公仓存粮约三千石,够真定七县吃到明年开春。但金国北疆一垮,真定北边就空了,蒙古游骑随时可能南下。周延年那边也在加紧练兵,乡兵从一千人扩到了一千五百人。”
张朔点了点头。
“你给周延年回信——真定协饷明年继续交,但数目减半,交一千石就行。剩下的粮,真定自己留着备荒。另外,从潞州官仓拨三百石粮给真定,算潞州贴补的。蒙古人要是南下,真定是第一道屏障,不能让真定先饿垮了。”
孙主事记下了。
“还有,”张朔继续说,“从今日起,潞州三城的粮价、盐价、布价,全部官定,不准私涨。粮价按官仓出粮的价定,盐价按互市换盐的价定,布价按织坊出货的价定。谁私涨,按扰乱军需办。”
孙主事应了,抱着簿子走了。
十月十二,北边来的流民到了潞州。
第一批是从忻州、代州逃过来的,约莫三百多人,拖家带口,背着破被烂锅,在城门口排了半条街。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刘,原是忻州城里的铁匠,金国北疆溃败后,签军跑了,铁匠铺被溃兵抢了,他带着一家老小往南跑,跑了七天七夜,到了潞州。
张朔到城门口看了一圈。登记的书办换了新人——沈念秋走了之后,户房的书办由孙主事从学堂里挑了几个年轻的补上,字写得不算好,但认真。刘铁匠排在队伍前面,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孙子,孩子冻得嘴唇发紫,缩在爷爷怀里不吭声。
“姓名,年岁,原籍,因何来此。”书办问。
“刘老栓,五十三,忻州人。金国北疆败了,溃兵抢了铺子,活不下去,往南跑。”
“同行几人?”
“六口。我,老伴,儿子儿媳,俩孙子。”
书办登记完,递了竹牌,指了指城西方向:“去城西棚户区找里正安排住处。大人明天去官田报到,有手艺的去铁坊登记。孩子六岁以上的去学堂。”
刘老栓接过竹牌,低头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官爷,潞州这边……金兵不会来吧?”
书办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怎么答。张朔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刘老栓面前。
“金兵不会来。蒙古人要是来,有隘口挡着。你安心住下,该种地种地,该打铁打铁。”
刘老栓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吊过布条的右臂,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抱着孙子往城里走了。
十月十五,第二批流民到了。这回是从太原以北逃过来的,人数更多,约莫五百多口。太原城的守军拦了一部分,安置在城外,剩下的往潞州来了。张朔让孙主事把城外驿站棚扩了三排,又搭了十几顶帐篷,勉强把人安置下了。
十月十八,探事司传来最新消息——蒙古骑兵攻破了金国上京外围的两座堡寨,金国朝廷震动,急调真定、太原一带的残余边军北上勤王。真定城里的金国收税吏早就跑了,太原城里的金国驻军也撤了,整个北边,金国的势力基本清空了。
张朔在二堂看完探事司的密报,沉默了一会儿。
“石队正,太原那边,谁在管?”
“回都头,太原城里的乡老会管着。金兵撤了之后,乡老会推了个姓王的老押司出来暂管民政,手里有几百个团丁,管管治安还行,打仗不行。”
“太原距潞州多远?”
“一百多里。”
“蒙古游骑要是南下,太原是第一站。太原守不住,潞州北面就空了。”
石队正想了想:“都头,要不要派兵去太原?”
张朔摇了摇头。
“太原不能派兵。派了兵,就是占太原,乡老会不服,士族闹事,跟真定当初一样。太原跟真定一样办——立盟。乡老会管民政,朔方军护境平乱,协饷按年交,乡兵自己练。你跑一趟太原,跟王押司把盟约的事谈了。”
石队正应了,第二天一早就往太原去了。
十月廿三,石队正从太原回来,带回了王押司签的盟约草稿。条件跟真定差不多——太原自治,乡老会管民政,朔方军护境平乱,协饷每年一千五百石,乡兵八百人,朔方军派教官训练。
张朔看了草稿,改了两个字,让石队正再跑一趟,把盟约签了。
十月廿八,盟约在太原签了。
同一天,南宋那边来了消息。
消息是从真定转过来的,周延年派人送的信。信中说,南宋朝廷得知金国北疆溃败、蒙古南下的消息后,不但没有趁机北伐,反而下令封锁淮河渡口,禁止北方流民渡江。江南文官在朝堂上说——“北地已失,流民南渡,恐生变乱。不如闭关自守,保江南太平。”
周延年在信末加了一句话——“江南拒纳北地流民,北人南逃无路,只能往潞州来。都头,接下来的日子,潞州要接的人,怕是比从前多十倍。”
张朔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十月的潞州,天已经凉了。城西粥棚的炊烟从院墙外飘过来,混着药味和布浆味。远处铁坊的炉火红通通的,日夜不熄,在打兵器。城北石壁上的名字又多了几个——十月的霜冻冻死了几个流民老汉,名字刻上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王七,去把孙主事和石队正叫来。”
王七去了。
张朔坐回桌前,铺开纸,写了一行字——“蒙金开战,金国北疆溃。南宋闭关,拒纳北人。潞州独守,接流民,备粮草,修城防,联太原、真定,结盟自保。”
写完,他把笔搁下。
窗外,潞州城的十月天,风从北边灌下来,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响。旗是朔方军的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朔”字,在风里翻卷着,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