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张雨守坊
沈念秋下葬后的第三天,张雨把医坊和织坊合到了一处。
说是合,其实就是把两坊中间那道隔墙拆了。医坊在东,织坊在西,中间一道土坯墙,墙不高,但挡路。张雨让人把墙推了,两坊通了,女工们从织机前起身走几步就能到药柜前,医工们抓完药也能到织机旁坐坐。院子里多了一道晾药架,横着摆,上面摊着黄芪、当归、甘草,晒得半干,风一吹,满院子药味。织坊的纺车嗡嗡响着,混着药碾子碾药的咯吱声,倒也不觉得吵。
张雨今年四十七了。
她的头发白了一小半,扎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皱纹不多,但眼角的细纹密了,嘴唇常年干裂,是熬夜熬的。手比从前更糙了,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掌心全是茧子。她走路快,说话也快,做事更快,医坊里几十号人,谁都跟不上她的步子。
合并后的第一天,她把两坊的管事叫到院子里说话。
医坊这边,坐堂大夫还是刘大夫,六十多了,眼花得厉害,把脉还行,看方子要凑到鼻子跟前。张雨给他配了个药童,专门帮他看方子、抓药。织坊那边,管事换了个新人,姓吴,是织坊女工里挑出来的,四十来岁,手脚麻利,会算账,张雨让她管织坊的生产和女工的口粮分配。
“从今日起,医坊和织坊合署。两坊的人、物、粮、钱,一本账。织坊的女工,谁有病了,医坊优先看。医坊的医工,谁的衣裳破了,织坊给补。粮食合在一起分,按人头算,不按坊算。医坊的医工和织坊的女工,一样的口粮标准,干一样的活吃一样的粮,不分高低。”
吴管事问了句:“张医官,那郎中跟纺线的,也一样?”
“一样。”张雨说得很干脆,“郎中看病是干活,纺线织布也是干活。看病的人命关天,织布的人也是命关天——没布穿,冬天冻死。一样的。”
刘大夫在旁边捋着胡子点头:“张医官说得在理。老夫看了一辈子病,没觉得比纺线的尊贵。都是活人,谁也别瞧不起谁。”
合坊之后,张雨做的第二件事是清产核资。
她把医坊和织坊的家底全翻出来,一件一件清点。医坊这边,药材存了多少、器械有几样、被褥有几床、锅碗瓢盆有几个,全记在册子上。织坊那边,纺车几架、织机几台、棉线几斤、染料几包、布匹几匹,也全记上。两坊的账合在一起,亏空多少、盈余多少,一目了然。
清完账,张雨在院子里站了半天,眉头拧着。
“刘大夫,药材只剩这些了?”
“只剩这些。黄连三斤、黄芩五斤、甘草八斤、黄芪十五斤、当归六斤、白芍四斤、葛根十斤、柴胡三斤。按现在的用量,够看两个月。两个月后,南边商路要是还不通,药就断了。”
“互市上能换多少?”
“上个月从蒙古人那边换了二十斤黄芪、五斤柴胡。蒙古人手里只有这些,再多也没有。南边的药材,得走太行山险道,一次挑二三十斤,路上损耗一半,运到手里剩不了多少。”
张雨算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了织坊那边。
织坊的账也不好看。棉线只剩五十斤,按每匹布用线三斤算,能织十几匹。染料早断了,织出来的布全是白的,粗布细布一个色。织机有一台坏了,修了两回没修好,只能拆了当零件用。纺车倒还有十几架,但摇纺车的人手不够,女工们连轴转,一天只能出二十来匹布,不够三州军民分的。
“吴管事,织坊的人手呢?”
“连我在内,女工四十七个。能上织机的三十一个,能摇纺车的十四个,还有两个是带孩子的,干半天歇半天。人手不够,活干不完。前日铁坊来要三十匹粗布做甲衬,我们只凑出十八匹,还差十二匹。”
“招人。从流民里招,会纺线织布的优先,不会的现学。管吃管住,干一天活给半升粮,带孩子的多给一升。”
吴管事应了,当天就去了城西棚户区招人。招了二十三个,大多是流民妇人,有会纺线的,有不会的。张雨让会纺的带不会的,先学摇纺车,学三天能上手就留下,学不会的回去。三天后留下十九个,织坊的女工从四十七个涨到六十六个。
人手够了,原料又不够。棉线只剩五十斤,织完了就没了。张雨让人去互市上问,棉花能不能换。蒙古人那边有羊毛,但棉花少。南边的棉花进不来,太行山险道运棉花成本太高,不划算。
张雨想了半天,把主意打到了旧布上。
“把库里存的所有旧布、破布、碎布全翻出来。能拼的拼,能补的补,拼不成整匹的,拿来做绷带、做药袋、做鞋底。一点不许扔。”
织坊的女工们翻了两天,翻出旧布三百多斤。拼拼补补,凑出四十多匹能用的布,剩下的碎布全裁成了绷带和药袋,送去了医坊。
刘大夫看着那堆绷带,说了句:“张医官,你这织坊,快成杂货铺了。”
张雨没理他,继续算账。
合坊之后,最麻烦的事是孤女。
医坊后院西厢住着二十七个孤女,织坊后院也住着十几个——有的是女工的孩子,有的是流民丢下的,有的是爹娘死在路上的。两边加起来四十三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小的两三岁。张雨原来只管医坊这二十七个,合了坊之后,织坊那边十几个也归她管了。
四十三个孩子,吃饭、穿衣、睡觉、看病,全压在张雨一个人身上。她把两坊的后院打通了,西厢和织坊后院的几间土坯房连成一片,改成了一个大通铺。孩子们按年龄分拨,大的带小的,一个大的管两个小的。吃饭在医坊的灶上做,穿衣从织坊的布头里出,看病张雨自己看。
有个小姑娘叫阿满,就是去年咳血那个,今年六岁了。她姐在织坊做工,她在医坊后院跟着大孩子混。张雨给她看过几回病,每回都多给半勺粥。阿满认得张雨,每天早上张雨从前院走到后院,阿满就蹲在门口等,见了她就站起来,仰着头喊一声“姑姑”。
张雨应一声,摸摸她的头,继续走。
十月初五,张雨把合并后的第一本总账做出来了。她拿着账本去找张朔,往二堂桌上一放。
“哥,医坊和织坊合了。这是总账。”
张朔翻开看。账本分了五节——药材、布匹、口粮、人工、孤寡。药材节记着库存、用量、来源;布匹节记着产量、库存、去向;口粮节记着两坊每日用粮、来源、分等;人工节记着两坊的人数和工钱;孤寡节记着四十三个孩子的姓名、年龄、来历、去向。
张朔翻到孤寡节,看了几页。
“四十三个孩子,你一个人管?”
“管得过来。大的带小的,小的听大的。吃饭穿衣看病,我盯着。”
“钱够不够?”
“不够。医坊的药材只够两个月,织坊的棉线只够织十几匹布。互市上换的黄芪柴胡顶不了一阵。南边的药材进不来,棉花也进不来。哥,你得想办法。”
张朔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药材的事,我让石队正再派人走太行险道。一趟运不了多少,多走几趟。棉花的事,我让互市那边问问蒙古人有没有羊毛。羊毛织不了细布,但能做毡子、做冬衣。比没有强。”
“羊毛也行。毡子厚,做冬衣暖和。让织坊的女工学擀毡。”
“行。我让互市那边换羊毛。”
张雨点了点头,把账本收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张朔叫住她,“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七。”
“四十七了,还没嫁人。有没有想过?”
张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我要是嫁了人,这四十三个孩子谁管?医坊谁管?织坊谁管?”
张朔看着她,没有说话。
“哥,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嫁人,没生孩子,没置田产。但医坊和织坊合了,四十三个孩子有饭吃、有衣穿、有病能看。比嫁人强。”
她转身走了。
张朔坐在二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任城的那个冬天,他背着张雨在雪地里走,张雨趴在他背上,小声问——“哥,我们去哪?”他说——“往南走,找个能活的地方。”
如今找到了。张雨在潞州活了四十七年,管着四十三个孩子、两个坊、六十六个女工。没嫁人,没生孩子,但活得踏实。
当天傍晚,张朔去医坊看了张雨。他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院子里,张雨正带着阿满和几个孩子在晾药架前收药材。阿满抱着一小捆黄芪,抱不动,张雨帮她托着底,两个人一起往药筐里放。放完了,阿满仰头说了句什么,张雨低下头,听完了,摸了摸她的头,阿满咧嘴笑了。
张朔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府衙的路上,他经过城北石壁。石壁上沈念秋的名字旁边,又多了几个新刻的。他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继续走。
十月了,天凉了,该备冬衣了。张雨那边四十三个孩子的冬衣,得从织坊的羊毛毡子里出。他得让互市那边快点换羊毛。
他回到二堂,铺开纸,给官庄镇互市管事写了封信——“速换羊毛,越多越好。织坊做冬衣用。价可略高,但货要好。”
写完封好,交给王七送出去。
窗外,十月的潞州,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一地。城西粥棚的炊烟照常升起来,混着医坊的药味和织坊的浆布味,在街巷里飘着。
张朔坐下来,继续批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