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 不拜王侯
二月初二,龙抬头。
潞州城的雪化尽了,城西棚户区的泥地翻浆,一脚踩下去拔不出鞋。粥棚前排队的人比腊月里少了些,不是人少了,是规矩改了。流民领粥之前先去官田或铁坊报工,干半天活领一天粥,不干活的领不着。有人骂骂咧咧走了,有人留下来干活。
这天一早,张朔正在二堂看春耕的备耕文书,王七忽然跑进来,脸色不对。
“都头,外面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乡老、老兵、铁匠、织工、佃户、流民……各色人等,约莫三四百号,把府衙前院挤满了。为首的几个人说要见都头,有要事。”
张朔把文书合上,站起来走到二堂门口。前院果然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堂前石阶一直排到府衙大门外。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老面孔——沂山初代老兵的老周拄着拐,铁坊的管事郑铁匠,织坊的吴管事,城西佃户村的刘老栓,城南驿站棚的赵老汉,还有真定乡老会派来的周文远,太原乡老会派来的王押司的侄子。后面跟着的,有老兵、有匠人、有女工、有佃户、有流民,各色衣裳混在一起,但脸上都是一个表情——郑重。
老周拄着拐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展开来,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很清楚。
“都头,我们这些人,今日来,是替潞州三城、真定七县、太原两县,二十多万百姓,请都头称王。”
张朔站在二堂门口,没有动。
老周继续说:“都头从宣和六年到潞州,至今快十年了。十年里,都头收流民、分田地、建铁坊、兴学堂、开互市、修城防、挡金兵、拒蒙古。潞州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全靠都头撑着。如今金国北疆溃了,南宋自己乱成一团,蒙古人暂时北撤,潞州三州加上真定太原,二十多万百姓,不能没有一个名分。都头称了王,立了国,潞州百姓就有了主心骨,金国南宋也不敢小看我们。”
他把那卷纸递上来。张朔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联名请愿书,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手印,红的、黑的、蓝的,有的是印泥,有的是炭灰,有的是血指印。名字不会写的就按手印,会写的签了名又按了手印。粗粗一看,至少有两三千个手印。
张朔把请愿书合上,攥在手里。
“老周,这请愿书,谁牵的头?”
“老朽牵的头。铁坊郑管事、织坊吴管事、佃户村刘老栓、城南赵老汉,还有真定周文远、太原王押司,一起合议的。请愿书在潞州城里传了三天,按手印的两千八百多人。都头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张朔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群。老兵们拄着拐站着,匠人们攥着工具站着,佃户们光着脚站着,流民们穿着破衣裳站着,女工们抱着孩子站着。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他把请愿书展开,看了一遍。
“诸位,你们让我称王,理由我听了。潞州十年,百姓活下来了,日子比金兵刚来时强。这话不假。但称王这件事,我不能应。”
院子里一阵低低的骚动。老周脸上的皱纹紧了紧。
“都头,为什么?潞州百姓真心实意请都头称王,不是虚的。”
张朔走下石阶,站在院子正中,把那卷请愿书举起来。
“老周,我问你一句话。你让我称王,是为了潞州百姓活得好,还是为了潞州有面子?”
老周愣了一下:“自然是为了百姓活得好……”
“那好。我告诉你,称了王,百姓活不好。”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称了王,就要立国。立了国,就要设官。设了官,就有了品级高低。有了品级高低,就有了上下尊卑。有了上下尊卑,就有了谁大谁小、谁贵谁贱。你们想想——如今潞州府衙里,孙主事管户房,李简管粮草,石队正管兵,张雨管医坊织坊。四个人平起平坐,有事坐下来商量。称了王,这四个人就得排个次序,谁一品谁二品谁三品。排了次序,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分量不一样,办事的规矩就不一样了。规矩不一样,百姓受的管就不一样了。”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朔接着说:“立了国,就要收税。如今潞州三十税一,真定太原按盟约交协饷,数目固定,白纸黑字。称了王,税制就得改。为什么改?因为王国要有王国的排场——要修宫殿、要养百官、要铸印玺、要办仪仗。这些钱从哪来?从百姓身上收。三十税一不够,得加到十税一、十税二。你们今天请我称王,明天就得加税。”
院子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立了国,就要养兵。如今潞州兵一万三千,真定太原乡兵两千三,加起来一万五。够守了。称了王,得有禁军、有边军、有地方军、有亲兵营。兵多了,粮就得多。粮从哪来?还是从百姓身上刮。”
“立了国,就要打仗。打谁?金国北疆烂了,南宋自己在乱,蒙古人暂时北撤。潞州眼下没有大敌。可称了王,你就是王了。王跟知府不一样,知府守土,王要开疆。你不打别人,别人也来打你——因为你称了王,你就是威胁,金国南宋蒙古都容不下你。到时候仗打起来,死的是谁?还是百姓。”
张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那卷请愿书重新展开。
“这上面按了两千八百多个手印。你们按手印的时候,想的是让我称王,潞州有面子。但你们没想清楚——称了王,潞州百姓要多交多少税、多服多少役、多死多少人。”
老周拄着拐站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后面的匠人佃户们都不吭声了,有人低下了头。
张朔走到老周面前,把请愿书递还给他。
“老周,你在沂山跟了我十几年,从团练小兵到隘口守军,你看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你想想,我张朔这辈子,图的是什么?”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图的是让百姓活下去。”张朔说,“从任城逃出来的时候,我背着张雨在雪地里走,只想找一口吃的。到了沂山,聚了三百多个弟兄,想的也是活下去。到了潞州,分田、建坊、开学堂、开粥棚,还是为了活下去。称王能让人活下去吗?不能。称王只能让人多交税、多服徭役、多打仗。我不称王,潞州就是个府,府衙管民政,乡老会管乡里,粥棚分稀稠。称了王,这些事全得按王国的规矩来,规矩多了,人就分等了。分等了,就有人饿死。跟北宋、跟金国、跟南宋,一模一样。”
院子里彻底静了。
张朔转过身,走回石阶上,指着府衙大堂正中的那面岳帅旧旗。
“你们看见那面旗了吗?岳帅当年北伐,为的是收复中原,让北地百姓不再受金兵屠戮。岳帅接过南宋的诏,接过十二道金牌。结果呢?岳帅死了,岳家军散了,江北丢了。岳帅忠于朝廷,朝廷把他卖了。我张朔不忠于朝廷,不忠于金国,不忠于任何王朝。我只忠于一条——让潞州百姓活下去。称了王,就背叛了这条。所以我不称王。”
老周拄着拐站了很久,然后把请愿书卷起来,揣回怀里。
“都头,老朽明白了。”
他转过身,对院子里的人说:“都听见了?都头不称王。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咱们这些人多活几个。散了吧。”
人群慢慢散了。老兵们拄着拐走了,匠人们攥着工具走了,佃户们光着脚走了,流民们缩着脖子走了。走到府衙门口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石阶上的张朔,没说话,转过头继续走。
当天下午,张朔让王七把府衙大门敞开,在门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一行字——“潞州不称王,不立国,不设百官,不加赋税。守土自保,护民活命。”
木牌立出去之后,消息传遍了潞州城。城南驿站棚的赵老汉听说后,蹲在棚口啃着红薯干,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都头不称王,咱少交多少税?”
旁边的人算了算:“少交不少。”
“那就不称。”
城西粥棚的吴老汉听说后,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对排队领粥的流民说:“都头不称王,粥棚的粥不涨价。”
流民们端着碗,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张朔上了城头。二月的潞州,柳树发了芽,城西棚户区的泥地干了一半,粥棚前的队伍比腊月里短了些。远处铁坊的炉火红通通的,织坊的纺车嗡嗡响着。他站在北墙正中,看着城外的田野。田里的雪化尽了,红薯垄修得整整齐齐,老兵们带着乡兵在翻地,准备下苗。城南官道上,流民还在陆续往城里来,队伍排到了五里亭。
石队正从城下走上来,站到他旁边。
“都头,老周他们走了之后,有几个老兵蹲在城门口抹眼泪。”
“哭什么?”
“说都头不称王,他们这辈子白干了。”
张朔沉默了一下。
“你去告诉他们——不称王,不等于白干。潞州城还在,粥棚还开着,田还种着。他们当年从沂山出来,要的不就是这个?要称王,当年跟着岳帅干就行了,岳帅有朝廷的诏书。可岳帅死了。我们不称王,潞州反而活下来了。这就是答案。”
石队正去了。
张朔继续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的田野。二月的风还凉,但带着泥土化冻的气味,湿漉漉的,挺好闻。远处田埂上,几个半大孩子在放风筝,风筝是用旧布头扎的,歪歪扭扭飞得不高,但在天上挂着,没掉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下了城头。经过城北石壁时,看见石壁上又多了几个新刻的名字。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往府衙去。
二堂的桌上还摊着春耕的备耕文书。他坐下来,翻开第一份,开始批。
窗外,潞州城的二月初二,阳光照在石壁上,照在新刻的名字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