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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潞州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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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478章 潞州一隅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3.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9

第四百七十八章 潞州一隅

腊月初八,潞州城的粥棚加了腊八粥。

说是腊八粥,其实就是杂粮粥里多搁了几把豆子和干枣。豆子是秋天囤下的,干枣是从互市上换来的,不多,一锅粥里撒一把,捞不着几颗,但粥汤带了甜味。城西粥棚和城南驿站棚两处同时开锅,吴老汉掌城西的勺,城南那边新派了个伙夫,是李简从江南带来的一个老家人,姓周,做粥的手艺一般,但实在,一勺是一勺,不抖手。

张朔天不亮去了城南驿站棚。江南来的流民比上月又多了两百多口,棚子从三排扩到五排,挤得满满当当。陈佃户一家已经搬去了城西官田那边的安置房,空出来的棚子又住进了新来的人。张朔在棚区转了一圈,看了看棚顶漏不漏风、地上潮不潮、灶上烧的什么柴。走到最西头时,看见一个老汉蹲在棚口喝粥,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

“哪来的?”张朔蹲下来问。

“庐州来的。姓赵,原来是佃户,东家加了租,交不起,跑出来了。”

“家里几口人?”

“就剩我一个了。老伴死在路上,儿子被溃兵掳走了,儿媳妇带着孙子往南跑了,跑散了。我一个人往北走,走到潞州来的。”

张朔看了看他的碗。赵老汉拿筷子在碗里捞了捞,捞出一颗豆子,放进嘴里嚼了半天。

“粥稀,但比庐州强。庐州那边,东家的狗都比佃户吃得好。”赵老汉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低头继续捞豆子。

张朔站起来,对旁边的孙主事说了一句:“城南粥棚的粮,每日再加五斗。钱从官仓出,记我名下。”

孙主事犹豫了一下:“都头,官仓存粮只剩五千二百石了……”

“加。江南流民刚来,底子薄,头两个月得让他们站住脚。站住了就能干活,干活就能挣粮。站不住就跑了,跑了就白费了。”

孙主事应了,掏出簿子记上。

腊月十二,张朔在二堂看李简送来的粮草总账。

李简接手粮草账目快两个月了,账册记得工工整整,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张朔翻到最后一页,看总数——官仓存粮五千二百石,民仓借粮八百石,互市折粮一千石,真定协饷一千石,合计八千石。支出项:军粮四千石,民赈两千石,种子储备一千石,余一千石。

“李简,这个账,能撑到开春吗?”

李简站在桌前,搓了搓手。他比刚来时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但腰还是习惯性地弯着,像在江南官衙里站惯了。

“回都头,能撑到二月末。三月之后,就难说了。春耕要种子,要口粮,还要接新来的流民。官仓的粮只出不进,撑不了多久。”

“互市那边能进多少?”

“官庄镇和太行隘口两个互市点,每月换进山货药材折粮约八百石。蒙古人那边羊毛换得多了些,但羊毛不能当粮吃。南边的商路还是断的,太行险道运进来的粮,一个月不到两百石。杯水车薪。”

张朔把账册合上,想了想。

“从明日起,粥棚的粮减一成。不是不给人吃,是让人半饱。半饱饿不死,全饱不够吃。等开春红薯苗下了地,野菜长出来,粥里掺野菜葛根,能省出粮来。”

李简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另外,江南流民里有些手艺人——木匠、瓦匠、篾匠、裁缝,这些人能干活。让他们去铁坊、织坊、粥棚做帮工,做工抵口粮,不做工只领半份粥。这样能省一部分赈粮。”

“行。你拟个章程出来,明天交给我看。”

李简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张朔叫住他,“你在临安的时候,江南士族囤粮的事,你见过没有?”

李简愣了一下:“见过。临安城里的粮铺,官仓放粮的时候压价收,官仓收粮的时候抬价卖。一进一出,赚两头的钱。江南加税之后,粮铺囤得更狠了,百姓买不起粮,粮铺的仓里堆着发霉。”

“潞州这边,士族也在囤。孙主事查过,城里的几家大户,仓里的粮够他们吃三年,但就是不往外放。粥棚借粮的时候,他们推三阻四,只借了三百多石。”

李简犹豫了一下:“都头想动他们?”

“不动。动他们,闹起来,金国和南宋都看着。但账要记着。你把城里大户的存粮数查清楚,一家一家记上。不查不知道,查了才知道他们囤了多少。”

李简应了,第二天就带着两个书办去查。查了三天,把城里十二家大粮户的存粮数摸了个七七八八。最多的一家是太原王氏在潞州的族人,存粮八百石;最少的一家也有三百石。十二家加起来,存粮约四千五百石,比官仓存粮还多。

李简把单子报给张朔时,张朔看了半天。

“四千五百石。十二家人。潞州城六万多百姓,官仓只有五千二百石。他们十二家囤的粮,够全城百姓吃半个月。”

李简低着头,没说话。

“先不动他们。”张朔把单子折好,压在镇纸下面,“但粥棚从明日起,在棚前立一块牌子,把城里大户的存粮数写在上面。不用写名字,写数字就行。让百姓知道,粮有,在谁手里。”

李简愣了一下:“都头,这不等于把士族架在火上烤?”

“烤一烤。烤不熟,也烤个半熟。他们要是聪明,就主动放点粮出来,换个好名声。不聪明,百姓骂他们,跟我没关系。”

李简去了。

腊月十八,粥棚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潞州城内大户存粮合计四千五百石。官仓存粮五千二百石。”

牌子立出去的第二天,城里几家粮铺就悄悄开了门,挂出了“售粮”的牌子。粮价比官仓高了两成,但有人买。第三天,太原王氏在潞州的管事托人带话给李简,说王氏愿意再借二百石粮给粥棚,不要利息。第四天,真定赵氏也借了一百石。潞州李氏借了八十石。

李简把借粮的数目报给张朔时,张朔正在二堂吃晚饭——一碗红薯焖饭、一碟咸菜。

“三百八十石。不少了。”他把碗放下,“记上。战后按官仓出粮的价还他们。不亏他们。”

腊月廿三,小年。

潞州城没有祭灶的排场,但粥棚的伙食比平日好些,吴老汉在粥里多搁了一把豆子。城西棚户区的流民端着碗蹲在窝棚门口喝粥,有人喝完了敲碗沿,铛铛铛,算是过年。

张朔傍晚上了城头。腊月的潞州,天冷得刺骨,城头的风像刀子刮脸。他站在北墙正中往北看,太行山的雪在暮色里泛着青白的光,山脊上的烽燧亮着一点红火。隘口那边暂时没有动静——蒙古人北撤之后一直在跟金国残部纠缠,顾不上南下。金国北疆被打烂了,朝廷上下忙着收拾残局,更顾不上潞州。南宋那边,主和派上台后跟金国议和,两边都在舔伤口,谁也没工夫搭理潞州。

潞州一隅,暂时安稳。

但张朔知道,这个安稳靠的是三样东西——隘口的兵、官仓的粮、粥棚的锅。三样东西缺一样,安稳就塌了。隘口守军一千二百人,粮够撑到二月末,粥棚每天两顿稀粥。二月之后,春耕开始,红薯苗下了地,野菜长出来,粥里掺上葛根粉和野菜,能省出粮来。但新来的流民还在往城里涌,江南的、北边的,一天几十口,粮的压力只会更大。

他站了一会儿,下了城头。经过城南驿站棚时,看见赵老汉蹲在棚口,手里攥着一块红薯干,啃了两口,掰了一半给旁边一个五六岁的流民小闺女。小闺女接过来,没吃,揣进怀里了。

“怎么不吃?”赵老汉问。

“留着明天吃。”小闺女说。

赵老汉把剩下半块又掰了一半,塞给小闺女:“吃。明天再说明天的。”

张朔站了一下,没过去,转身走了。

回到二堂,李简正在等他。

“都头,官仓存粮今天又放了一批,五千二百石变成了四千八百石。照这个速度,二月之前就见底了。”

“见底之前,想办法。”

“什么办法?”

张朔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开粥棚,掺野菜。红薯地提前下苗。互市加换。真定太原协饷催一催。”

写完,他把纸递给李简。

“先办这四样。办完了,再想别的。”

李简接过纸,看了,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张朔独自坐在二堂,桌上摊着粮册和地亩图。他拿起笔,在粮册的空白处画了几道,算的是开春之后红薯地能出多少粮、野菜能掺多少、互市能换多少。算出来的数不好看,但比不算强。

窗外,腊月的潞州夜风刮得紧,城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从南门到北门,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线。粥棚的炊烟已经熄了,但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红红的一小团,映着棚下蜷缩的人影。

潞州一隅,灯火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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