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前,黑风寨流寇洗劫了邻村。
王有财带着哭腔拍门:“穗丫头!救命啊!”
草席上躺着个少年,肚腹鼓胀如蛙,嘴角淌着黄水。
“是‘大肚子瘟’!”杨寡妇尖叫,“要灭村的!”
穗穗按上少年脖颈,淋巴肿如核桃——分明是鼠疫!
“烧艾草!病患挪去后山窑洞!”她撕衣摆蒙住口鼻,“长安哥,帮我抬人!”
谢长安却僵在门边,眼底血丝密布:“北疆...闹过这瘟...一营弟兄全折了...”
“有救。”穗穗斩钉截铁,“你砍柴,我制药!”
她翻出私藏的黄连、金银花,又去臭水沟捞孑孓。前世论文记载,摇蚊幼虫含天然抗生素。
疫情最凶时,谢长安彻夜劈柴。
穗穗送药路过柴堆,忽见他怀中跌落半枚虎符。月光下,“镇北将军谢”五字清晰如刻。
她假装没见,药碗却端得稳如磐石。
当夜,谢长安高烧呓语:“殿下...虎符未丢...谢家军...冤...”
穗穗用酒擦他滚烫的脊背,箭疤在烛火下泛紫。
她早该想到——寻常军户,怎会识得改良盐碱地的红柳?又怎知北疆军粮配给?
开春疫情刚退,黑风寨的马蹄声踏碎了晨雾。
“交出粮种和女人!”刀疤脸流寇踹倒王有财,“不然屠村!”
穗穗被拖出破窑时,正看见谢长安的柴刀劈翻两个流寇。
血雾弥漫中,他夺过马匹冲向山坳。
“追!”流寇头目狞笑,“老子要剥他皮做鼓!”
穗穗趁机挣脱,狂奔到后山碱蓬地。
她拼命摇动刺槐上的铜铃——这是和谢长安约定的暗号。若遇险,铃声为讯。
马蹄声如雷逼近,流寇的弯刀已映亮她瞳孔!
山坳忽响起龙吟般的号角。
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涌来,玄甲映着朝阳,旌旗猎猎书“谢”字。为首那人银枪白马,面覆麒麟盔,正是消失三日的谢长安!
“镇北军在此!”枪尖挑飞流寇头目,“降者不杀!”
血战持续半日。穗穗救治伤员时,忽被铁臂箍进怀里。
麒麟盔下,谢长安满脸血污:“虎符另一半,在圣上手中。”他喉头哽咽,“三年前太子通敌,谢家军被污谋反...”
穗穗抚上他背后箭疤:“北斗七星箭阵?”
谢长安浑身剧震:“你怎知...”
“箭疤走向。”穗穗指尖划过狰狞凸起,“非亲历者,不知此阵专射脊骨。”
铁甲忽被热泪浸透:“阵亡的八百儿郎...脊骨都留着这样的疤...”
圣旨抵达杨家村那日,穗穗正在试新酒。
“谢卿平反有功,复镇北将军职,赐婚永嘉郡主...”太监尖嗓念到半截,忽被谢长安打断。
“臣妻姜氏穗穗,于永昌三年收臣骸骨,活臣性命。”他捧出两坛酒,“请陛下品此酒,再议赐婚。”
琉璃盏盛着琥珀酒液,满殿异香。
龙椅上的新帝啜饮一口,忽然泪落:“是...北疆的味道。”
当年他落难北疆,正是靠一囊浊酒熬过暴雪。
穗穗跪在殿前,呈上粗陶罐:“此酒名‘青山’,取碱蓬净水,黍米为魂。”
新帝摩挲陶罐上“穗穗”二字刻痕,忽道:“谢卿可知,永嘉郡主三年前已病逝?”
谢长安猛然抬头。
“朕的胞妹,化名永嘉随军行医。”新帝泪染龙袍,“黑风寨劫杀谢家信使时,她为护虎符...殒身乱葬岗。”
出宫时,谢长安攥紧穗穗的手:“你早知我是谁?”
“知你脊背七星疤,知你夜夜向北跪。”穗穗望见宫门外等她的瘫爹和杨寡妇,笑意温软,“还知你劈的柴,够烧三冬暖。”
暮春的风吹过千亩黍田。
穗穗的新酒坊开张时,谢长安在门前栽了棵红柳。
“碱蓬改良的田,该种这个。”他掬把土嗅了嗅,“有北疆的沙尘气。”
穗穗将酒曲撒进陶缸:“也有杨家村的炊烟气。”
酒旗招展处,新帝御笔“青山酒”映亮山野。
穗穗不知道,谢长安怀里揣着辞官奏折——他愿用将军印,换她一世柴米油盐。
青山依旧在,酒酽岁月长。
(终)
后记
《永州府志》载:青山酒坊所出“将军醉”,色如琥珀,饮之可见大漠孤烟。镇北侯谢长安终身未纳妾,妻姜氏掌北疆军粮二十载,所制压缩黍饼救活灾民百万。侯府后院终年酒香弥漫,时有老卒醉卧曲堆,笑说酒味似当年乱葬岗上,某个姑娘熬的救命糊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