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日，县衙的锣鼓声震得檐角风铃乱响。沈禾攥着烫金的特等奖状站在田垄上，纸页边缘被汗浸出毛边——周昭之推荐的堆肥法让蚕豆亩产翻倍，知府亲自来颁的奖。
沈娘子可知晓？里正家的二丫头突然指着沸腾的水圳，周家往上游投了石灰粉！沈禾跑去时，看见自家刚结荚的豇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黄，而周家田埂上却亮着严禁投毒的素帛。
阿姐曾教的《洗冤集》在脑海中闪过。沈禾挖起一捧混着白沫的渠水，突然听见身后有玉器相击的脆响。周昭之青衫半湿，手里攥着半块带血的木牌——正是去年里正借防汛之名砍走她家界桩的那块。
县丞说要收模范田三成税。他抹去沈禾鬓角的飞絮，将滴水的木牌塞进她掌心，背面刻着运茶盐的路。
六更梆子响时，沈禾摸黑爬到后山分水岭。月光下，那条本该通往县城的古道，蛇一般蜿蜒向邻省私盐的渡口。而她腰间玉珏突然发烫，与周昭之的那半块拼成完整山河图。
芒种夏至天，耕者如渡船。沈禾蹲在晒场翻动新收的麦粒，突然发现几颗带黑斑的麦粒——正是周家田里特有的赤霉病特征。她想起县丞说过的话：周秀才既管赋税账簿，又通农事，实在大才...
小月突然从麦垛后窜出来，辫梢沾着奇怪的粉末：姐！我在周家粮仓墙角捡到这个！男孩展开的油纸上画着奇怪的勾圈组合，像极了坝工图上标注暗渠的密记。
周昭之出现得很是时候。他雪白的衣角沾着可疑的朱砂色，袖中掉出半枚刻有字的铜钉——和当年钉在沈家界桩上的一模一样。
知府要检验新麦种，他捡起铜钉按进沈禾掌心，明日辰时，粮仓见。
子时的梆子声里，沈禾用火把照亮粮仓深处。那些堆成的官仓下，竟压着印有邻州戳记的粗盐袋。而墙角用麦粒拼成的图案，分明是一幅通向漕运码头的路线图。
大暑日头毒似火，沈禾背着竹篓钻进渡口芦苇荡时，篓底那包混着赤霉病的麦种正沙沙作响。周昭之留在她发间的木梳竟断了齿——昨夜他接走小月前，往梳孔里塞了张漕帮的鱼骨符。
沈娘子这麦种成色不对啊！盐枭头目一把揪住她衣领，腰间铁牌在日光下泛着青黑：周参事说特等麦种该是...他突然触电般松手，因沈禾袖中掉出半块带盐渍的铜秤，与上月粮仓钉上的漕运标记严丝合缝。
渡船甲板上正在验货的县丞突然僵住。他鉴银用的方孔钱，正好卡进沈禾从周昭之书房顺来的密匣凹槽。匣中《海错图》夹层里，竟藏着邻州盐曹的私印拓本和...半张被血渍浸透的婚书。
阿姐说过盐能蚀铁。沈禾望着江面上炸开的惊雷，将铜秤投向盐堆。冲天而起的青烟里，浮现出整条漕运链上那些印着字的货船——现在都像她家枯死的豇豆一样，从内部开始溃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