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的春,长安城柳絮纷飞如雪。
镇国大将军裴珩凯旋的庆功宴,设在御赐的将军府。朱门洞开,王侯公卿的车马流水般涌入,连阶前石狮的鬃毛都系上了红绸。
后花园的玉兰树下,沈青梧攥着半块凉透的桂花糕,指尖发白。
“哑巴也配吃席?”嫡姐沈玉娇的团扇抵在她喉间,绢纱上绣的蝶翅沾着糕点碎屑,“若非父亲要巴结裴将军,你这晦气东西连门都出不得!”
青梧垂眼。她生母是西域药商女,难产而亡,留给她一双碧琉璃似的眼,和一副被毒哑的嗓子。十二岁那年误饮嫡母“赐”的枇杷露后,她便再未能言。
“滚去梅林候着!”沈玉娇踹向她膝窝,“待会儿贵女们要赏花,别污了贵人眼!”
青梧踉跄起身,碧色裙裾扫过满地残花。她记得梅林深处有间废屋,幼时躲嫡母鞭子常去。
风里忽送来铁甲铿锵声。
玄色麒麟袍掠过青石径,男人身量极高,眉骨一道疤斜劈入鬓,周身煞气惊得雀鸟噤声。正是今日宴主裴珩。
青梧急退,绣鞋却绊住枯藤。
“何人?”裴珩的剑鞘已抵住她咽喉。
抬眸瞬间,他眼底掠过惊诧——这少女发如鸦羽,肌肤胜雪,一双碧眼竟似盛着西域雪山融化的湖水。
“将军恕罪!”沈玉娇娇喘着追来,“这是我家庶妹,天生痴哑......”
裴珩收剑,目光却钉在青梧腰间。
半枚羊脂玉佩悬在旧丝绦上,莹润生辉。
“这玉——”他骤然攥住她手腕,“从何得来?”
青梧吃痛,怀中忽跌出个靛蓝布包。药香弥漫,数十粒赤红丹丸滚落草间。
“朱砂!硝石!”副将厉喝,“将军小心,此女藏毒!”
裴珩眼底温度骤失。他碾碎药丸,猩红粉末沾满掌心:“拖去地牢。”
青梧挣扎着去够滚进石缝的半块玉佩,却被铁钳般的手扼住后颈。
“痴哑?”裴珩冷笑,“本帅看你是装聋作哑的细作!”
水牢腐气浸透单衣时,青梧正用银簪撬锁。簪头镶的蓝宝石已松动——这是生母遗物,内藏三根淬药金针。
“省省力气。”狱卒啐道,“将军亲自审你!”
火把噼啪炸响,裴珩的影子笼罩囚室。他拎起那半块玉佩:“最后问一次,玉从何来?”
青梧蘸着泥水在地上写:“故人所赠。”
“谁?”
她指尖颤抖,画出个戴毡帽的侧影。
裴珩瞳孔骤缩。
五年前北疆雪崩,他被埋冰窟。高烧濒死时,有个戴雪狐毡帽的少年撬开冰层,将半块玉佩塞进他口中:“含住,暖玉能护心脉!”
那少年嗓音清越如碎玉,喂他服下赤红药丸后消失于风雪。裴珩只记得对方碧色眼瞳,和玉佩上“浮生”二字。
“玉佩主人现在何处?”裴珩劈手捏住她下颌。
青梧闭目,泪珠滚入他虎口。
她如何能说?当年为采救他的雪莲,她跌落冰崖寒气侵体,回府又饮下嫡母的毒药,从此失声。而那夜救他的“少年”,不过是她为避人耳目的乔装。
“不说?”裴珩甩开她,“鞭刑!”
铁链绞紧手腕时,青梧忽从怀中抖落一卷泛黄药经。裴珩脚尖一挑,扉页露出簪花小楷——
“沈氏青梧 习药录”
“你会医术?”他踩住书卷,“那批火药中混入的西域奇毒‘碧落黄泉’,你可能解?”
青梧猛然抬头。
此毒她太熟悉——正是当年毒哑她的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