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历史系大楼的走廊静得出奇。俞瑾站在315办公室门前,抬手看了看表——下午3点整,她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达。背包里装着沈墨的日记本和那封从古琴中取出的信,重量似乎比实际更沉。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门。
没有回应。
俞瑾又敲了敲,依然寂静。她犹豫着是否该离开,突然门从里面打开了。程晋同站在门口,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金丝眼镜微微下滑,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你来得正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侧身让出通道,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办公室比俞瑾想象中凌乱许多。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籍和档案盒;一张大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笔记本,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角落里的小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咖啡杯和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程晋同快步走回桌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纸:我查了民国十四年的教会记录,这座教堂是天津的圣约瑟堂。他指向昨天发现的那张照片,当时天津只有三座西式教堂,而这座尖顶的设计很特别。
俞瑾凑近看那张打印出来的老照片对比图,确实一模一样。她的发丝垂落,不经意间扫过程晋同的手背。他手指微微一动,但没有移开。
所以沈墨和阿阮去过天津...俞瑾若有所思,但这和古琴有什么关系?
程晋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就是问题所在。我通读了沈墨的日记,民国十四年三月到五月的几页被撕掉了,正好是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段。
俞瑾从背包里取出那封泛黄的信:信中提到阿阮要离开,会不会和这次天津之行有关?
程晋同接过信纸,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脆弱的部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投下条纹状的光影,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他读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对劲...他喃喃自语。
什么?
程晋同突然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资料册,快速翻到某一页:沈墨民国十四年的公开记录显示,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北京筹备新书局的开幕,怎么可能出现在天津?
俞瑾感到一阵电流般的兴奋窜过脊背:你是说...他在隐瞒什么?
或者有人希望我们认为他在北京。程晋同的眼睛亮得惊人,看这里——他指向日记中的一页,三月十五日的记录提到今日得阿阮消息,心神不宁,然后直接跳到三月二十日筹备书局诸事繁杂,中间五天的内容全被撕掉了。
俞瑾翻开古琴中取出的信:这封信没写日期,但提到春日将尽,时间上吻合。她突然想到什么,等等,你说阿阮...会不会不是中国人?
程晋同挑眉:怎么说?
阿阮听起来像昵称,但如果是外国人名呢?比如...阮氏?越南人?俞瑾回忆道,民国时期有不少越南革命者流亡中国。
程晋同怔住了,随即快步走向另一排书架,抽出一本《近代东亚流亡知识分子名录》:老天...你真可能是对的。他快速翻阅着,1925年前后确实有一批越南爱国者在北京、天津活动,其中就包括...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俞瑾凑过去,看到一张模糊的老照片,下面标注着1925年天津东亚革命同志会合影。照片中十几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站成两排,前排最右边是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面容与沈墨照片中的阿阮极为相似。
阮文慧...俞瑾读出照片下的名字,越南独立运动成员,1925-1927年在华活动,后下落不明。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兴奋。俞瑾的心跳加速,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古琴照片。
这把琴...她缓缓说道,会不会是阿阮留下的?沈墨信中说他无力保护她...也许阿阮遇到了危险?
程晋同沉思片刻,突然问道:九霄环佩现在在哪里?
在故宫的修复工作室,怎么了?
我想亲眼看看。程晋同的语气不容拒绝,现在就去。
故宫西路的文物修复中心已经下班,但俞瑾有通行证。夕阳西下,古老的宫殿群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他们穿过一道道红墙,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中回响。
你经常这个时间工作?程晋同问。
俞瑾点点头:晚上安静,适合做精细的修复工作。
她刷卡打开工作室的门,熟悉的松木和矿物颜料气味扑面而来。工作台上覆盖着防尘布,揭开后,九霄环佩静静躺在特制的支架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程晋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像是怕惊扰了这件沉睡百年的文物。他戴上了俞瑾递来的白手套,手指悬在琴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可以碰吗?他问,声音异常轻柔。
轻一点就行,我已经完成了基础加固。
程晋同的指尖轻轻抚过琴身,动作比俞瑾预想的要专业得多。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细节,最后停在琴颈与琴身的连接处。
这里...他皱眉,感觉有点松动。
俞瑾惊讶地看着他指的位置:不可能,我检查过所有结构...
她凑近查看,确实感觉到一丝异常的晃动。程晋同递来放大镜,在强光下,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缝隙显现出来。
这是个暗格!俞瑾惊呼,我居然没发现...
她取来精细工具,小心地操作着。随着一声轻微的,一小块面板松动了。俞瑾屏住呼吸,将它移开——里面藏着一张折叠得非常小的纸片。
程晋同递过镊子,俞瑾颤抖着手将纸片取出,轻轻展开。那是一张更小的照片,已经泛黄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的人物:一对中年夫妇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着年轻的沈墨和一个穿西装的陌生男子。照片底部写着沈家全家福,民国十三年冬。
这是...程晋同的声音突然变得奇怪。
俞瑾仔细端详照片中那个陌生男子,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他的面容与眼前的程晋同有七分相似!
她猛地抬头,程晋同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他后退一步,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仿佛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程教授...这个人是谁?俞瑾轻声问。
程晋同沉默了很久,最后沙哑地说:如果我没猜错...这是我祖父,程逸之。
回到程晋同的办公室已是深夜。两人围坐在茶几旁,面前摊着所有发现的资料。俞瑾泡了两杯速溶咖啡,浓郁的香气在沉默中弥漫。
所以...俞瑾小心地开口,你祖父认识沈墨?
程晋同盯着那张全家福,表情复杂:不仅认识,根据家族记载,他们曾经是密友,后来...闹翻了。
因为阿阮?
我不确定。程晋同摇头,家族里很少提起这段往事。我只知道祖父晚年从不提沈家,甚至禁止家人与沈家来往。
俞瑾想起照片背面沈墨和阿阮的题字:墨与阿阮...如果阿阮是越南革命者,沈墨是知名学者,程逸之又是谁?他们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阿阮的资料。她说,也许能查到她在越南的背景...
程晋同突然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我本来不想这么早给你看这个。
他回到座位,从档案袋中取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程逸之与一个年轻女子的合影,女子穿着西式裙装,面容姣好。照片背面写着逸之与阮妹,1925年夏。
俞瑾的呼吸停滞了:这是...阿阮?
我不确定,但时间吻合。程晋同的声音低沉,这张照片一直锁在我家的老相册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翻转照片,俞瑾凑近看那褪色的字迹:
永远不要相信沈家人。
一阵寒意爬上俞瑾的脊背。她抬头看向程晋同,发现他的眼神异常复杂,既有探究历史的学者热忱,又似乎掺杂着某种家族传承的警惕。
你接近我...是因为这个?她突然问道,因为知道我在修复沈家的古琴?
程晋同没有立即否认,这让俞瑾的心沉了下去。就在气氛即将凝固的时刻,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两人同时一惊。这么晚了会是谁?
程晋同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利落的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陈敏?程晋同的声音充满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在研究沈家历史。女子直接走进办公室,目光锐利地扫过俞瑾和桌上摊开的资料,看来传言是真的。
俞瑾困惑地站起来。这个叫陈敏的女子气场强大,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忽视的自信。她径直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张全家福上,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果然...她轻声说,然后抬头看向程晋同,你还没告诉她全部,对吧?
程晋同的表情变得僵硬:这不关你的事。
哦,但关她的事。陈敏转向俞瑾,伸出手,陈敏,历史档案馆研究员。我猜程教授没提过,我们两家是世交?
俞瑾礼貌地握了握手,感到两人之间明显的紧张气氛。陈敏从文件袋中取出一张照片复印件放在桌上:我想你们会对这个感兴趣。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程逸之与一个穿旗袍的女子站在某座建筑前,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儿。照片一角有部分被撕掉的痕迹,但依稀能辨认出背景中的育婴堂字样。
这是...俞瑾仔细辨认女子的面容,阿阮?
陈敏意味深长地看了程晋同一眼:不止如此。照片拍摄于1926年,那个婴儿...她停顿了一下,是程教授的父亲。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俞瑾震惊地看向程晋同,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双手紧握成拳。
这是胡说八道。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祖母是苏州林家的女儿,1928年才与祖父结婚。
陈敏耸耸肩:信不信由你。但照片不会说谎。她转向俞瑾,俞小姐,如果你真想了解这段历史,明天上午十点,档案馆302室见。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沉默再次笼罩办公室。俞瑾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假装整理桌上的资料。当她拿起那张全家福时,突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照片中沈墨的手搭在程逸之肩上,而程逸之的手则紧握着,指节发白,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程教授...她轻声问,你还好吗?
程晋同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我需要时间查证这些事。他的声音疲惫不堪,今晚就到这吧,我送你回去。
回程的出租车上,两人都沉默不语。俞瑾透过车窗望着北京的夜景,思绪万千。这段历史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而程晋同与这段往事的关联也远非单纯的学术兴趣。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时,程晋同突然开口:明天别去见陈敏。
为什么?
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程晋同犹豫了一下,她祖父和我祖父是商业伙伴,也是死对头。两家的恩怨延续了几代人。
俞瑾皱眉:但这和我们的研究有什么关系?
程晋同望向窗外,路灯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我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她在利用你。
利用我什么?
接近我。他转过头,目光直视俞瑾,就像...我最初接近你一样。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击中俞瑾。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应。最终,她只是点点头:我会小心的。晚安,程教授。
走进公寓电梯,俞瑾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古琴暗格、全家福、陈敏的突然出现...还有程晋同那句耐人寻味的坦白。
回到家中,她习惯性地检查了门锁,然后走向书桌准备整理笔记。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桌上的文件似乎被人动过。作为修复师,俞瑾对物品的摆放位置有着近乎偏执的记忆,而现在,她的笔记本角度偏离了大约15度。
有人进过她的公寓。
俞瑾立刻检查了贵重物品,什么都没少。但当她打开电脑时,发现浏览器历史记录被清空了——而她从不做这种事。
她拿起手机,犹豫着是否该告诉程晋同,最终还是放下了。夜色已深,而且...她真的能完全信任他吗?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俞瑾取出古琴的照片,轻轻抚过琴身上那些岁月的痕迹。这把沉默百年的古琴,究竟承载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她和程晋同,又会在揭开这段往事的过程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她有种预感,真正的谜团才刚刚开始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