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所在的胡同区比俞瑾想象中还要破败。
她站在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前,抬头望着门楣上已经褪色的二字。七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青石板路面,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朽木的气味。四周静得出奇,大多数住户已经搬走,只剩下零星几户人家还在做最后的搬迁。
俞瑾从包里掏出林教授给的联系方式,再次确认了地址。门上贴着拆迁通知,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用力敲了几下,依然一片寂静。
正当俞瑾考虑是否该离开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你找谁?
她猛地转身,差点撞上来人。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休闲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皱眉看着她。
我...我是故宫博物院的。俞瑾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来调查一些关于沈家的历史资料。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越过她看向大门:这里没人了。最后一位沈家人上周搬去了养老院。
你是?俞瑾警惕地问。
程晋同。他简短地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北大历史系,受委托来记录这栋建筑的结构细节。他晃了晃手中的图纸,拆迁前的最后影像记录。
俞瑾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工作证:我是故宫博物院的文物修复师俞瑾,正在修复一把曾经属于沈家的古琴,想找些相关资料。
程晋同扫了一眼她的工作证,表情略微松动:九霄环佩
你知道这把琴?俞瑾惊讶地睁大眼睛。
沈家最有名的收藏之一。程晋同绕过她,将钥匙插入锁孔,1927年后就失踪了。锁舌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他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
俞瑾跟着程晋同走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尽管年久失修,这座四合院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精致。回廊上的雕花木栏已经褪色,但纹样依然清晰;庭院中央的假山石缝中顽强地钻出几株野草;正厅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墨香斋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
这是沈墨的亲笔。程晋同顺着她的目光解释道,民国时期,这里曾是京城文人雅集的场所。
俞瑾点点头,从包里掏出相机开始拍照记录。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回廊,手指轻抚过那些精美的木雕,仿佛能透过触感读取这座宅院的历史。
这些雕花是典型的晚清风格,她自言自语道,但整体结构应该是民国初年翻修过的。
错了。程晋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主体结构依然是乾隆年间的,只是1915年沈墨买下后做了内部改造。
俞瑾转身,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极近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纸张的气息。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廊柱。
程晋同似乎没注意到她的不适,继续道:你看柱础的形制和柱子的收分,明显是清代中期的特征。还有,他指向屋檐,斗拱的构造也保留了原貌。
俞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一丝尴尬爬上她的脸颊,但更多的是不服气:你对古建筑很有研究?
专业领域。程晋同推了推眼镜,我研究民国社会史,建筑是重要的一手材料。
他转身走向正厅,俞瑾快步跟上。厅内家具大多已经搬空,只剩下几件笨重的红木橱柜和一张积满灰尘的八仙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投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沈墨的书房在哪里?俞瑾问。
程晋同指了指东侧的一扇小门:那里。不过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重要的藏书和文献早就被各家机构分藏。
俞瑾没有理会他的泼冷水,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书房比想象中小,三面墙都是书架,现在大多空空如也。靠窗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散落着几本破旧的账册和一支干涸的墨笔。
她走近书架,手指划过空荡荡的隔板,突然在一处停了下来。
奇怪...俞瑾蹲下身,仔细观察书架与墙壁的连接处。
程晋同走过来:发现什么了?
这个书架的深度不对。她敲了敲背板,传来空洞的回响,后面有空间。
程晋同挑了挑眉,蹲下来和她一起检查。他的肩膀紧挨着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俞瑾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说得对。程晋同从口袋里掏出瑞士军刀,熟练地撬开一块活动的背板,暗格。
俞瑾的心跳加速了。暗格中放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裹,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书桌上展开。里面是一本皮面日记本和几封泛黄的信件。
这是...她轻轻翻开日记本,第一页上用毛笔写着沈墨日记,民国十三年至十五年。
程晋同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这不在已知的沈墨文献目录里。
俞瑾继续翻阅,突然一张照片从日记本中滑落。她捡起来,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座西式教堂前的合影。男子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俊朗;女子一袭素色旗袍,温婉秀丽。照片背面写着墨与阿阮,民国十四年春。
阿阮...俞瑾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想起古琴中那封信的内容,就是沈墨信中提到的女子!
程晋同拿过照片仔细端详,眉头紧锁:这座教堂...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们需要把这些资料带回去研究。俞瑾说,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冒昧,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程晋同沉思片刻,突然问道:你为什么对这把古琴这么执着?仅仅因为工作?
俞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思考了一会儿,诚实地回答:不只是工作。当我看到那封信...我能感受到沈墨写下那些字句时的情感。这不再只是一件文物,而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她顿了顿,我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程晋同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最后,他点点头:我们可以合作。我研究沈家历史多年,可以帮你理清背景;你接触到的古琴和信件是第一手资料。
合作?俞瑾有些意外。
资源共享,各取所需。程晋同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我对沈墨的这段历史也很感兴趣。
俞瑾犹豫了。这个傲慢的男人让她感到不舒服,但他的专业知识确实能帮上忙。而且,严格来说,这些资料是在他的带领下发现的。
好吧,她最终同意,但所有发现必须共享,不能有所隐瞒。
程晋同嘴角微微上扬:成交。
他们继续搜索书房,但再没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天色渐晚,俞瑾提议改天再来。程晋同帮她将日记本和信件小心地包好,放进她的背包里。
明天有空吗?走出沈家老宅时,程晋同突然问道,我们可以在我办公室开始研究这些资料。
俞瑾点点头:我把古琴里的信也带上。
他们在胡同口分手,程晋同突然叫住她:俞瑾。
你观察力很好。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俞瑾读不懂的情绪,很少有人能发现那个暗格。
这句意外的称赞让俞瑾不知如何回应,只好简单道谢。回程的地铁上,她不断回想今天的发现,以及那个复杂难懂的男人。程晋同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学术上的傲慢与对历史的敬畏,冷漠外表下偶尔闪现的热情。
她取出那张照片再次端详。沈墨和阿阮,一对百年前的恋人,他们的故事将如何展开?而她和程晋同,又将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什么角色?
俞瑾隐约感到,自己正站在某个重要时刻的门槛上,就像推开沈家老宅那扇斑驳的大门一样,即将踏入一段被时光尘封的往事。
而这段往事,或许会改变她对历史、对爱情、甚至对自己的认知。